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光漫过海中教学楼檐角。香樟树影斜铺在水泥地面,被初升朝阳拉得纤长。风自操场涌来,裹挟着昨夜泥土湿润的气息,掠过走廊铁栏,荡开一阵轻微震颤。
许意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昨夜台灯下写下的字迹还藏在语文练习册里——杨澜,他说明天等我。本子被她安置在书包最内层,拉链仔细拉紧,她静静伫立片刻,才随着结伴出门的同学缓步前行。
三号宿舍楼大门刚刚敞开,几名女生说说笑笑走出。许意垂着头跟在后方,习惯性将右耳朝外,残缺的左耳很难捕捉周遭动静。校服袖口宽大,自然滑落,遮住右手手背陈旧的疤痕,她没有抬手挽起。
教学楼一层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拎着温热的早餐,豆浆在塑料杯中轻轻晃动;有人边走边翻阅课本。阳光穿透走廊玻璃顶棚,在地砖投下一块块格子光斑。许意踩入一片光亮,短暂停顿,又安静走了出来。
高一(1)班教室门敞开。
她停在门口,目光淡淡扫向室内。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就位。周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松开第三颗纽扣。他低头看书,指尖捏住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王然侧过身同姜念闲谈,笑声清晰;苏在与吴放并排分享一副耳机;周礼埋首伏案书写,顾梦时不时悄悄望向他。其余同学各安其位,教室里充斥着细碎的早读前奏。
没有人主动看向门口。
可当许意抬步跨入教室的一瞬,周遭所有动静不约而同放缓。
翻书声戛然停顿,交谈声压低,连窗外飞鸟的啼鸣,都像是骤然轻了几分。
许意垂着眼,稳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呼吸平稳,不疾不徐。
视线落下,她脚步猛地顿住。
一把颜色刺目的红色恶作剧道具袋,被透明胶带牢牢粘在椅面中央,袋内液体微微渗出,顺着木纹淌下,在地面晕开深色印记。她的课桌抽屉被完全拉开,课本散落一地,笔记本被撕成碎片,熟悉的清瘦字迹零散铺在地面。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王然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眼神空洞漠然;姜念故作淡定整理笔袋;苏在与她视线相撞,慌忙移开目光,指尖不停缠绕耳机线;吴放慵懒靠着椅背,脚尖轻轻点地。周礼抬眼望了她一瞬,迅速低头;顾梦咬着下唇,不敢直视;其余同学或是假装刷题,或是扭头看向窗外,彼此交换隐晦的眼神。
唯有周然,直直看向她。
他缓缓合上书,目光沉沉落在许意脸上。没有嘲弄,没有怒意,只剩一层近乎冰冷的平静。深邃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点,藏着一团难以读懂的情绪。
许意没有环视众人,一言不发走到桌边。她从书包抽出纸巾,蹲下身,一张张捡拾散落的纸碎片,整齐叠好放进抽屉。不质问,不争执,平静得如同每日课前擦拭桌面一般。
椅面上的袋子仍在微微渗液。她垫上纸巾承接污渍,反复擦拭椅面黏腻痕迹,换了数次纸巾,直到表面看不出异样。
她直起身,准备落座。
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杨澜抱着一叠语文试卷出现在门口,白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黑色腕表在晨光下微微反光。目光扫过教室,第一时间落在许意身上。
“你怎么蹲在地上?”
许意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杨澜走近,看清满地纸屑、椅边残留的污渍与空荡荡的道具袋,眉头骤然蹙起。他没有追问任何人,转身提起教室后方的垃圾桶,搬到许意课桌旁。
他弯腰,默默捡拾剩余碎纸片,动作从容平缓。随后从口袋掏出一包淡粉色山茶花纸巾,细细擦干净整张椅子。
许意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
杨澜直起身,看向她,语气认真:“有人欺负你?”
“没有。”她声音轻得近乎消散。
“真的?”
许意缓缓点头。
杨澜凝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刻意把右耳转向他,左手不自觉摩挲右手疤痕。
他没有继续追问,将怀里的语文试卷放在桌面,抽出自己的范本翻开,蓝笔标注的重点清晰整齐,页边写着细碎批注。
“我们两个班进度差不多,笔记你可以先拿去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