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被初秋烈日晒得发烫,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受热膨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走廊尽头玻璃窗半敞着,风从操场涌进来,裹挟着塑胶跑道灼热的气息,穿过空旷长廊,在墙角轻轻盘旋,悄然消散。
高一二班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午休。陈飞鑫枕着胳膊酣睡,嘴角沾着一点口水;赵凯耳机连着手机,微弱的旋律断断续续从耳塞缝隙飘出。阳光斜斜落进教室,光柱里无数粉笔灰缓缓浮游,落在前排空座位上。
杨澜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捏着黑色签字笔,面前摊开厚厚的全年级优秀作文选编。
早上语文老师把册子交给他:“你是中考状元,字迹工整,午休抄几篇范文,积累语感。”
他没有推辞,趁着众人休憩,安静伏案誊写。
纸页翻动轻响,如同秋风扫过枯叶。连续抄写十几页,手腕微微发酸,指节泛出浅白。他停下笔,用拇指揉了揉酸胀的虎口,目光随意落在下一篇标题上——《人生》。
纸上字迹瞬间攫住他的视线。算不上极致工整,笔锋清瘦内敛,横竖之间藏着一股隐忍的韧劲,像是书写之人背负重压,却始终不愿低头。
他顺着文字往下读,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句话上:
有人一出生就是原罪。
杨澜静静凝视这行文字许久。
没有激烈控诉,没有刻意煽情,仅仅一句平淡的陈述,却沉重得压人心口。他无从知晓写下这句话的人经历过什么,可文字里裹挟的孤寂,直直撞进心底。
翻至文末,落款清晰:许意,高一一班。
名字旁印着淡墨的班级学号。他在心底默念一遍,隐隐有几分熟悉。片刻后忽然想起前几日闲聊,陈飞鑫提过一嘴:“高一有个女生,从前给周然写过情书,被当众拆开公示,整整一届人都拿她说笑。她没转学,依旧留在海中,和周然同班。”
那时他只是随意一听,并未放在心上。此刻,模糊传闻和纸页上的名字重合在一起。
杨澜重新从头细读这篇作文。文字朴素克制,写一个孩子雨天提着药袋赶路,不慎摔倒,药包散落一地,四下无人伸手相助,只能独自蹲在积水里捡拾碎片。
文末写道:我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应,也不是所有疼痛都会被人看见。可我还是想好好活着,因为春天总会来,哪怕我看不见花。
他合上作文册,手掌轻轻覆在封面上。
阳光慢慢移到袖口,白衬衫布料被光线浸透,隐约透出皮下淡青色血管。腕表指针指向一点十分,午休还未结束。
杨澜轻轻站起身,椅子和地砖摩擦,发出微弱声响。前排熟睡的陈飞鑫只是动了动身子,没有醒来。他轻手拉开教室门,走入寂静长廊。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不断回荡。高一一班在走廊拐角,教室门虚掩,教室里学生大多午休,只有一名值日生在外廊擦拭玻璃窗。
走到门口,杨澜一眼看见那个背影。
女生个子瘦小,马尾松松散散,几缕碎发黏在脖颈。左手攥着抹布,右手抬举时明显吃力,依旧踮起脚尖,一点点擦净窗户高处的污渍。
他安静站在门外,没有出声打扰。
不多时,一名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从一班走出。杨澜轻声拦住她:“请问,许意是哪一位?”
女生抬眼打量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抬手一指:“那个擦窗户的就是。”说完便抱着本子匆匆走远。
杨澜的目光重新落回许意身上。
阳光从侧面勾勒出她的轮廓,白净脸颊带着淡淡的薄粉,像初春刚萌发的桃瓣。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偶尔侧脸,右耳后藏着一道浅淡疤痕,隐匿在发丝间,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许意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抬手用袖口擦去额角薄汗。转瞬之间,唇角无意识扬起,露出浅浅梨涡,又飞快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