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3日,A市的初秋悄无声息地降临。
上午九点,阳光斜斜切过高一(1)班东侧玻璃窗,在地面铺出狭长光带。窗外梧桐枝叶斑驳,叶缘染上浅黄,风一吹轻轻晃动,宛如一封迟迟未能落笔的信,被无形的手反复翻动。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林茂翻动教案的声响。他站在讲台之上,语文课本夹在左手,袖口挽至小臂,平稳诵读着《荷塘月色》。粉笔灰簌簌落在指节,随着板书动作缓缓飘落。
许意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着后门。
齐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双眼,只露出纤细鼻梁与紧抿的唇。洗得发白的校服熨烫平整,马尾松松挽在脑后。左耳听力受损,她很难听清后排传来的话语,只能专注抄写黑板上每一行文字,再慢慢填补遗漏的内容。
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工整细密。抄到“田田的叶子”,指尖顿了顿。
词语勾起久远记忆,老家门前的水塘,盛夏浮萍铺满水面。她出生在中元节,邻里闲话不断,父亲总醉酒骂她晦气,母亲满心偏向堂弟。长久以来,她习惯缩在角落,降低自己所有存在感。这些往事早已不愿想起,却如同墙根的霉斑,潮湿之时便悄然浮现。
下课铃骤然响起。
林茂合上教案,径直走出教室。安静瞬间破碎,桌椅拖拽声、喧闹说笑填满整间教室。
许意没有起身,安静摊开化学课本,默读上面的离子方程式。
昨夜她复习到凌晨一点,隔壁房间是父亲搓麻将的嘈杂声响。家里唯一的牛奶永远留给堂弟,她常常空腹上学,放学刻意绕远路,避开村口形形色色的议论。
把知识点背熟,是她唯一能够牢牢掌控的事。她只想安安稳稳熬过高中三年,继续做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就在这时,零碎话语顺着尚且灵敏的右耳飘过来。
“隔壁二班新来的状元……数学满分。”
许意执笔的手指猛地僵住,指甲无意识掐进纸页。
胸腔轻轻一震,一段盛夏画面猝不及防闯入脑海。
燥热的公交站台,蝉鸣震耳欲聋。树荫下立着一名穿白衬衫的少年,笑容干净透亮。那只是遥遥一瞥,她尚且不知道他的名字,不清楚他在哪所学校,却在那一刻,埋下一场漫长心动。
她尚且不知道,那个少年名叫杨澜。
更不会预料到,命运从这一刻,悄然调转方向。
视线不自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周然坐在那里。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课桌规整到刻板,书本平行摆放,橡皮固定在角落。海中无人不晓的中考状元,父母定居海外,由舅舅林茂照看。冷静寡言,永远从容,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这一周,许意刻意避开了所有望向他的目光。
从前走廊偶遇,她总会下意识偷看,察觉到他视线靠近,又慌忙躲闪,像雨天蜷缩在屋檐下胆怯的猫。可如今,她逼着自己收回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