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预想中快。
程玥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天晚自习陈阳说"有事你自己跟我说就行"之后,她等了三天,什么也没等到。没有正式的"行",也没有"不行"。她就当作那是委婉的拒绝——或者说,一种让彼此都不尴尬的不了了之。
她没有再提,陈阳也没有再提,胡雨菲也没再来问过。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原来的轨道。
程玥把这件事锁进了心里一个很深的抽屉里,告诉自己:算了。本来就是胡雨菲自作主张发的短信,本来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能像现在这样——他抄她的作业,她回头问他物理题,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点个头——就已经比开学的时候好多了。她不能贪心。
所以她没再喊过他什么。连"陈阳"这两个字她都不怎么叫出口,跟别人提到他的时候用"他"代替,跟他说的时候直接跳过称呼。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她小心地绕着走,不去碰它。
那天下午的大课间,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涌向食堂。袁婷不知去了哪里,程玥独自坐在座位上等她。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恰好陈阳和胡雨菲也还没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她听见陈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是刚要走出去又停住了:"胡雨菲,你不去吃饭吗?"
胡雨菲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带着一贯明媚的笑回答:"马上就去啦。你要和我一起吗?"她的声音轻快得像银铃撞在一起,又脆又亮。
然后她忽然转了个弯——"你怎么不问问程玥为什么还不去呀?"
程玥翻书的手指顿住了,纸页的边缘在她指腹下停着,没有再翻下去。
是啊,他怎么没问问我呢?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无声地扎进心里。她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课本粗糙的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道白痕被日光灯照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此刻的处境连在一起。
她还没来得及把情绪收好,又听见胡雨菲的声音响起来,这次带了一种天真又无辜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有趣的八卦:"隔壁班的朱雪认了魏远当哥哥呢——怎么,你也想认我当妹妹吗?"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在程玥耳边。她的手指攥紧了课本的边角,指甲掐进纸里,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瞬间满脸通红,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逃走。
她不敢看陈阳,耳朵却像有独立的生命,死死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动静,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他已经走到了门边又顿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胡雨菲会忽然来这么一句,程玥能想象他站在那里、微微偏了一下头的样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被拉得格外长,长得像整个教室都在等一个字。
程玥的后背绷得像一张弓,呼吸悬在半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此刻它忽然被重新拎了起来,就在她面前,被胡雨菲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问出来。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凿进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我好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用得对不对,"已经有妹妹了。"
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敲在空旷的走廊上,也敲在程玥骤然缩紧的心上。他没有解释是谁,没有补充任何话。他就那么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玥怔在原地,心跳如失控的鼓点,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件事没有过去。它一直在那儿,只是她以为它结束了。而他用一句话把它重新翻了出来——"已经有妹妹了"。
他说的是谁?是她吗?还是别人?
她想起那天晚自习他说"有事你自己跟我说就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当时以为那就是"算了"的意思。
可现在他忽然对胡雨菲说"已经有妹妹了"——那是什么意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单纯在回答胡雨菲的问题?
她不敢确定。但她发现自己握着课本的手指在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的日光灯照着她孤独的影子。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小了一圈,像是想把身体里的所有想法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余光里胡雨菲也站起来离开了——走之前似乎看了她一眼,程玥没有抬头去确认那个眼神里是什么。
吃饭的时候袁婷问她:“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程玥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扒拉了几口饭。
晚自习摊开的书页上程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印刷体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句子,每一句都是"我好像已经有妹妹了"。
她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紧箍咒般折磨着每一根神经。她想问是谁,嘴唇却像被胶水黏住——她怕答案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名字,更怕答案是"关你什么事"。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又像是忽然就跳过去了。身后的陈阳似乎一直在做题,偶尔翻一页书,偶尔用笔敲一下桌面——嗒,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终于,在晚自习接近尾声、那种快要被自己无声的猜疑淹没的窒息感达到顶峰时,程玥咬咬牙,不知哪来一股近乎悲壮的勇气。
她想,不管答案是什么,她总要亲耳听见,总要是他亲口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