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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碎的赵氏(第1页)

清晨的天光像刚醒来的猫,懒懒地探出半个身子,薄雾还没散透,丝丝缕缕地缠在村外那条小河上头。河水清凌凌的,浅浅地淌过圆润的卵石,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带着晨间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叫人精神一振。

江亦帆身体痊愈后,这是头一回自个儿出门洗衣。

他提了半桶换下来的衣裳,缓步往河边走。桶不算重,可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像是怕惊了这清晨的安宁似的。河岸边青石错落,早有三三两两的夫郎聚在那儿了,有的蹲着,有的坐着小马扎,衣裳在水里一抖一抖的,搓得哗啦响。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乡野晨间独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偶尔有人笑出声来,脆亮亮的,又很快被水声盖下去。空气里混着皂角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味儿,烟火气浓得能攥出一把来。

江亦帆性子静,不爱往人堆里扎。他来村中日子不长,大半张面孔都是生疏的,那些夫郎们说笑的热闹,他插不进嘴,也不想硬插。目光在岸边扫了一圈,他便悄悄往下游走了几步,寻了块僻静处的青石,屈膝蹲下来,将桶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搓洗。

水凉得恰到好处,浸过指尖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刺,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他洗衣裳的手势轻,搓得不急不躁,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晨风软软地吹过来,撩起他鬓边几缕碎发,又悄悄放下,日光还没全亮透,斜斜地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他正把一件里衣浸进水里揉搓,身侧忽然传来挪动青石的声响。他抬头一看,是个中年夫郎,圆脸盘,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看着格外憨厚实诚。那人将石头往他这边挪了挪,挨得近了,才压低嗓音开口:“哥儿看着眼生得很,是村里哪家的?从前从没见过你。”

江亦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还泡在水里,湿漉漉的衣裳贴着指腹。他抬眸,声音轻轻的:“我是白筱家的。”

“哎哟!”李叔顿时拍了一下膝盖,眼睛亮起来,“原来是筱丫头新过门的夫郎!我说呢,怎么瞧着这般斯文干净,跟咱们这些糙汉子不一样。我是你黄婶的夫郎,你喊我李叔就成。”他咧嘴笑开,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那笑容里全是热乎乎的真切,不带半分虚的。

江亦帆抿了抿嘴,也弯了弯嘴角,还没来得及多说,不远处蹲着浣衣的赵氏耳朵尖,这边话音刚落下,他那边已经端着水盆蹭蹭挪过来了。赵氏生得瘦长,颧骨高,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看人时总带着掂量的意味,像在盘算什么。他往江亦帆面前一蹲,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然后挤眉弄眼地笑了:“原来是白筱家的小夫郎啊!现如今咱们村里,就数筱丫头最出息,名声响亮得很呐!”

这话听起来是夸,可赵氏的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劲儿,叫人浑身不自在。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却偏偏压得让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叔问你句实在的,你和白筱,圆房了没?”

江亦帆手里的衣裳“啪”地一声落回水里,溅起几点水花。他耳根子“腾”地一下烧起来,热辣辣地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了淡淡的绯色。他低着头,目光不知往哪儿放,手指攥着浸湿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来白家这些日子,夜夜都是妻主将他温柔地拥在怀里,被褥暖融融的,她的呼吸热热地拂在他后颈,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不紧不松,安稳得像港湾。可也仅止于此了。她待他从无半分逾矩,外人哪里知道这些,偏要这样直白地戳过来,叫他羞得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赵氏见他红着脸不吭声,越发来劲了,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我说小哥,男人嫁进来,终究得有个孩子傍身才稳当。咱们村盯着白筱的好哥儿可不少,你如今这般单薄斯文的,若是迟迟无后,将来家里人多了,你这位置,可未必坐得稳咯。”他说着还咂了咂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眼神里却藏着看热闹的兴奋。

这话说得刻薄,像根细针,扎得不疼,却膈应得慌。

一旁的李叔登时变了脸色,眉头拧成疙瘩,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半尺高:“赵氏!你少说两句!人家小两口的闺房私事,轮得到你四处嚼舌根?谁家日子不是关起门自己过,偏你大喇叭满村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嘴碎!”

“我呸!”赵氏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身,湿衣裳带起的水甩了一地。他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李叔,“我不过随口问问!又没碍着你!人家小夫郎都没吭声,轮得到你多管闲事?你是他爹还是他娘啊?”

河边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上游浣衣的几名夫郎听见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叹着气快步赶来。一个大叔拽住赵氏的胳膊,另一个挡在他身前,好言好语地劝:“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吵了,叫人看笑话。”几个人连说带拉,半推半拽地将赵氏往上游带。赵氏还不甘心地回头瞪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的,到底被人摁回了原来的位置。

众人心里都明白,赵氏向来嘴碎爱挑事,村里哪家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添油加醋传个遍。平日里大家念在同村邻里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要闹起来,谁也不愿多搭理他。

江亦帆见李叔还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连忙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温温软软的:“李叔,算了,别争了,和气生财。”

被他这么一劝,李叔这才压了压火气,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不与他计较。换做旁人,我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是非对错!”他嘴上虽硬,语气却已经缓了下来,转头看向江亦帆时,眼里又浮起关切来。

他蹲下身,凑近了,声音放得又低又柔:“筱丫头家的,你别往心里去。赵氏就是那般嘴碎浅薄,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你不必当真。他那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越往心里去,他越得意。”

他顿了顿,拍了拍江亦帆的肩膀,语气诚恳得如同自家长辈:“筱丫头是咱们村里难得心善踏实、品性端正的姑娘。她待人真诚,心性稳厚,从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事。你们好好过日子,旁人再多闲话,也乱不了你们的日子。两口子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外人懂个屁。”

江亦帆垂着眼,轻轻点了两下头。他的耳尖还泛着没褪净的红,映着晨光,像沾了露水的石榴籽。他到底不是乡下汉子那般爽朗坦荡的性子,骨子里仍是温软内敛的,被人这样护着,心里又暖又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成一声轻轻的“嗯”。

李叔见他应了,这才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端着盆回了上游自己的位置。

江亦帆重新蹲下来,将泡得有些发皱的衣裳捞起,一点一点地搓着皂角。水声哗哗的,浸着指腹凉丝丝的,可他的心口却是烫的。

李叔那些话,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地荡开。他静静回想这些时日的相处,白筱的一举一动都浮上心头。她替他掖被角时指尖擦过他下颌的触感,她端药碗时吹了又吹才递到他唇边的温柔,她夜里环着他的手臂,暖得像冬日的火盆,却始终安安分分地搁在腰间,从不往别处挪一寸。

她疼惜他体弱,事事顾着他、护着他,将他捧在手心里,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但也就止步于此了,她把所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偏偏那恰到好处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他在这边,她在那边,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始终没有真正地融到一处去。

被赵氏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破心事,他心里非但没有庆幸她守礼的安稳,反倒悄悄涌上一丝微弱的、隐秘的不甘和失落。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一股细细的暗流,不翻涌,不喧嚣,却一直在那儿,悄悄地淌着。

他默默攥紧手中湿漉漉的衣料,皂角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细细碎碎地融进河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他不想只做那个被小心翼翼护着、被礼貌周全对待的夫郎。

他想真正地属于她。想与她真正地相融相守,想她的体温毫无阻隔地贴着他的,想她的呼吸和他的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想在漫长的夜里,不必隔着那层温柔却疏离的礼数,而是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交出去,岁岁年年,安稳不分。

水声潺潺地淌着,日光渐渐亮起来了,照在河面上粼粼地晃。岸边的夫郎们又恢复了说笑,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和着捣衣的节奏,汇成乡野间最寻常的晨曲。

江亦帆低下头,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整整齐齐地叠进桶里。他站起身的时候,腿蹲得有些麻了,扶着膝盖缓了缓,才提起桶往家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却比来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急着说出口,有些事也不该催着来。可他心里那个小小的念头,已经像河边的草芽一样,悄悄拱破了土,迎着日光,稳稳地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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