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明天不用去了,他该去找李长怋了。把那枚戒指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问他喜不喜欢,问他——箫蓦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袋子,嘴角弯了一下。他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香港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没躲,就那么走在太阳底下,想着那个人看见戒指时会是什么表情。有关系如果说文字是贫瘠的,我想你懂我的眼泪。在箫蓦和李长怋约定的最后一天里箫蓦来到了李氏大厦的玻璃门前,手里捧着那个藏了好些天的礼盒。礼盒不大,深蓝色的绒面,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是他特意跑去中环挑了半小时才挑中的。他把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丝带没歪,确认边角没皱,才推门进去。前台的姑娘认识他,上次李长怋带他来过。姑娘笑着问他是来找李总的吧,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姑娘就说李总在开会,让他先去待客室等着。他跟着姑娘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香港的天还是那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像是谁把颜料调浓了。待客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没人。箫蓦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比他酒店那张床还软,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连忙坐直了,把礼盒放在膝盖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李长怋的消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在待客室等你。”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一会儿,没回。大概是会还没开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繁体,竖着写的,他认不全。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真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他缩回手,又去摸那个礼盒。丝带系得很紧,他用手指挑了一下,没挑开,又按回去了。现在不是打开的时候,他要等李长怋来,当着那个人的面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说那句话。那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对着镜子练过,对着枕头练过,对着酒店卫生间那面雾蒙蒙的镜子练过,练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傻。门外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由远及近。箫蓦抬起头,看见两个女人从门口经过,一个穿黑色的套装,一个穿灰色的裙子,手里都拿着文件,边走边说话。他本没在意,但“李氏”两个字飘进来了,耳朵自己就竖了起来。“李氏那个订婚,你听说了吗?”“谁不知道,都传遍了。”“是陈家那位吧?我上次见过一次,长得真好看。”“门当户对呗,李总那个条件,肯定要找这样的。”箫蓦的手停在那根银灰色的丝带上。他看着门口,那两个女人已经走过去了,背影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小,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针在他耳朵上扎了一下。他没有动,坐在那张太软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个深蓝色的礼盒,手指还捏着那根丝带,捏得很紧,紧到丝带在指腹上勒出一道印子。订婚。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李长怋在摩天轮上笑的那一下,想起那个人给他系领带时手指的温度,想起走廊里那声“箫蓦”喊出来的声音。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他忽然觉得自己送的戒指有点可笑,不是戒指本身可笑,是拿着戒指的他可笑。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整理丝带的样子,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了那么多遍的那句话,想起自己以为今天会是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特别的日子,李长怋的生日是后天,他选在今天来,是想把戒指给他,然后说——那句他排练了很多遍的话,现在想起来,一个字都记不清了。他只觉得丢脸。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丢脸,他箫蓦什么时候觉得过丢脸?他活了二十四年,做过多少丢脸的事,追着人家跑,被人家甩,又追到香港来,住在人家家里,睡人家的床,穿人家的睡衣。他从来没觉得丢脸,因为他觉得那是爱。爱不丢脸。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他爱的到底是一个叫李长怋的人,还是那个追了七年、追到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执念?那两个女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因为戒指才是主角,他不想抢戒指的风头。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穿错了,他应该穿西装来,打领带,把头发抓得整整齐齐,像一个配得上站在李长怋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