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想看看我平时上课的地方。
我说那得去蓬皮杜。不是教室,但比教室更像我的世界。这栋楼把所有的血管和骨骼都翻到了外面——红色的通风管、蓝色的空调管、绿色的供水管、黄色的电力管,一条一条裸露在玻璃幕墙外面,像一座被解剖了一半的巨型机器,站在巴黎老城的灰屋顶中间,格格不入得理直气壮。我学设计之后第一次来这儿就站在楼下看了很久。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来,我要带他看一次。
他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来问我:「这栋楼没装修完?」
「装修完了。」
「那外面那些管子——」
「那是设计。建筑师故意把功能管道放在外面的,电梯、通风、供水、供电,全在外面。」
他仰着头又看了好几秒:「所以它把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露在外面了?」
「嗯。」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
「你不也藏不住东西吗?」
我看着他,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入口走了。我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翘。
展厅很大,头顶有裸露的钢架和管道,地面是浅灰色的水泥。我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面,画面上只有蓝色的块面,深深浅浅的蓝叠在一起,边缘模糊,像一片被吹散了的云。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目光从画布的左上角缓缓移到右下角,来回走了两遍,像在辨认什么。
「看懂了吗?
「没看懂。」
「那你看了这么久?」
「在找它的边缘在哪。」他偏过头来,「蓝色的边缘在哪。你以前说过的,好的设计要有边界感。我就在找那个。」
我没有说话。他看得比很多专门来拍照的人认真多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幅画叫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展签:「叫《边界》。」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笑了之后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我脸上:「那你呢?你的边界在哪?」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下一幅画面前。我不说。他可以慢慢看,慢慢找。他永远找不到。
后来我们沿着展厅的斜坡一层一层往上走,整座城市的屋顶在他脚下渐渐铺展开来。走到观景台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巴黎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开始往暖色调倾斜了。灰色的屋顶、烟囱、远处的铁塔、塞纳河弯弯的弧线,全都被傍晚的光镀成一种均匀的金色,没有棱角。
他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往后翻,他抬手拢了一下领口。我站到他旁边,手臂挨着他的手臂,不需要说话。
「澈澈。」
「嗯?」
「你平时一个人在巴黎的时候——」
「嗯。」
「会不会觉得冷?」
我偏过头看他,他也侧过头看着我。傍晚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树影。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很浅,像被风吹了一下又自己平复了。他转回去继续看风景,但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手臂贴着我的手臂,从手肘到手腕都贴着,严丝合缝。像拼图的两块边缘终于挨到了一起。
风从高处灌过来,我缩了一下脖子。他解下那条围巾,绕在了我脖子上,动作很慢,像上次在塞纳河边一样。绕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沿着围巾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停在我颈侧。
「澈澈。你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但我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