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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第1页）

十一月温度一下子跌了下来，梧桐叶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撕得四分五裂。我连续熬了几天夜赶设计稿，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在意，吞了两片药继续去上课。下午画到第三稿的时候，整个人开始发冷，手指捏不住笔。我趴在桌上撑了一会儿，体温顺着桌子爬上来，骨头缝里又酸又疼。室友不在，宿舍里只有暖气片嗡嗡响的声音，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光揉成一团模糊的灰白。我翻了一下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感冒了，头疼，嗓子哑。」发完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凌晨三点。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我握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他回了消息：「什么时候开始的？吃药了吗？烧到多少度？」他发了三条。第一条是一小时前，第二条是四十分钟前，第三条是二十分钟前。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像他每隔几分钟就打开手机看一眼。我打字：「昨晚开始的。吃了药。没量体温。」他回：「起来量一下。多喝水。」我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把温度计拍下来发给他：「三十八度二。」他回：「去医院。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去。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外面在下雨。冬天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闷。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响了一声，是他打来的语音。我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你嗓子哑了。」我说：「嗯。」他说：「你吃药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我说：「不想动。外面下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在那边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一些：「澈澈。你一个人在巴黎，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我这边过不去。你别让我担心。」他的声音在电话线里震了一下，像在控制什么。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巴黎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裹好外套出了门。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医院人不多，拿了药回宿舍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碎光。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从医院回来了，拿了药，烧退了一点。」他回得很快：「晚上还发烧的话，告诉我。」后面又补了一句：「别硬撑。」

那几天他发消息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像在确认我还醒着。我趴在桌上画设计稿的时候，手机震一下，是他拍的窗台——白桦树苗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像被撒了一把细盐。我回了一张照片：宿舍窗台，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远处是巴黎灰白色的天空。他说：「好看。」我说：「你窗台的霜也好看。」

周三下午有一节公共课，阶梯教室坐了很多人。我裹着外套缩在角落的位置，鼻尖堵着，头还是有点沉。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递了一盒药：「你好像感冒了？这个药我家里带来的，比法国药房的好用。」

他叫陆衍。同班同学，中国人，比我大两岁。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病过好几回，后来摸清了冬天该怎么扛。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盒药：「谢谢。」他说：「你住哪边？晚上要不要帮你带点粥？」我说：「不用，我室友会带。」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回去了。

晚上我给尉迟清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个同学给了我一盒药。」他回得很快：「男的女的？」我说：「男的。」他说：「哪种药？」我说：「感冒药。」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吃了吗？」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巴黎，雨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成深灰色。我回：「还没。先留着备用的。」

后来那盒药我一直没有打开。但每次看到它放在抽屉里的样子，我都会想，生病的时候有人递药和有人隔着八千公里问「你吃了吗」，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样子。我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里雨声从窗外渗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厚的书。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澈澈。明早你醒的时候，我应该刚下哨。我在。」我握着手机又看了那两个字几秒——我在。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闭着眼睛，听见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小。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