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后街比主街窄了一半,青石板路面上留着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雨水洗得发亮。
苏青瓷牵着小花的手从县学后门那条灰巷子拐出来的时候,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屋脊,把半条街照得明晃晃的。张教谕给的地址写得清楚——后街中段,门朝南,两间宽,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她们走到街中段的时候,果然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冠斜着往街心伸出去,把半边门面遮在树荫里。铺面的门板合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纸上的字被人撕得只剩了下半截,依稀能看出“租”字的最后一笔。
苏青瓷站在铺面门口打量了一圈。两间宽,跟方老头那间豆腐坊差不多大小。门板旧得发黑,但门框结实,门楣上方的横梁没有虫蛀的痕迹。她从门缝往里看,前堂地面平整,后墙处有一扇通往后院的拱门,拱门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方小天井和一口石井的轮廓。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左右——左边隔着一家裁缝铺,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上挂着“今日歇业”的木牌。右边隔着一间空铺面,门板关着,门口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小花蹲在铺面门口的石阶上等姐姐。她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摸石阶侧面一块松动的青砖。那块砖比旁边的突出了一指宽,像是被人撬过又草草塞回去的。小花拽了两下,砖块从墙根里滑出来,带出一小蓬碎泥和一样东西。纸片。半张名帖,纸面泛黄发脆,边角有烧过的焦痕,像是从什么完整的东西上撕下来又被人踩过几脚。名帖上能看见的字不多,上半截被撕掉了,下半截留着两个半残的字,左边的字缺了上半部,右边的字缺了右半边,但笔划走向认得出来——一个“孟”字,一个“家”字。
小花把半张名帖举起来:“姐,你看。”
苏青瓷蹲下来接过那半张名帖翻来覆去看了看。纸是老纸,至少十年前的成色。名帖上的“孟家”两个字用的是正楷,笔力稳健,跟孟氏父亲写给王氏那封信上的字迹风格相近。名帖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别的字。她把名帖收进袖子里,把小花拽出来的那块青砖重新塞回墙根。
这时候隔壁裁缝铺的木门从里面卸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探出头来看了看苏青瓷和小花,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息。
“你们找谁?”
“婶子,这间铺面在招租,我来看看。”
妇人把门缝开大了些,上下打量了苏青瓷一遍。她的目光从苏青瓷洗得发白的衣裳看到袖口上洗不掉的豆渣印,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是做豆腐的?”
“清水镇来的。姓苏。”
妇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街口方向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姑娘,这间铺面隔壁就是王记坊。王麻子的铺子。你要在他隔壁开豆腐坊,他能让你安生?”
苏青瓷朝街口方向看了一眼。王记坊的招牌隔了三个门面,黑底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沉亮。门口那两口大锅已经架起来了,锅里的豆浆正冒着白气,王麻子本人站在锅后面舀豆花,五短身材在灶台后面忙得团团转。
“婶子,王掌柜跟我认识。不碍事。”
妇人听了这话,把门缝又开大了些,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几眼。“你姓苏?清水镇那个苏记豆香?”她问完这句没等苏青瓷回答,自己先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你给县学送豆腐。张教谕的侄女住我隔壁,提过你。”
苏青瓷把怀里那半张名帖摸出来,展开给妇人看:“婶子,这铺面以前是谁开的?”
妇人低头看了那名帖一眼。她看见“孟家”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瞬。她把门关小了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这间铺面十几年前是孟家粮铺的分号。后来孟家倒了,铺面被一个姓周的收了。再后来姓周的也没做了,转了几道手,现在房东是县衙户房的一个书办。你要租的话得去户房找他。”
户房的书办。苏青瓷把这条信息记下了。她又问了一句:“婶子还记得孟家分号当年做什么的?”
“卖粮。也卖豆子。”妇人看了看隔壁王记坊的方向,补了一句,“孟家分号不做豆腐。做豆腐的是王麻子。王麻子当年在孟家分号隔壁开了一间小豆腐摊,后来分号倒了,他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下来了。现在王记坊那两间门面,有一间是孟家分号的旧铺子。”
苏青瓷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把名帖收好,向妇人道了谢。妇人合上门之前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姑娘,王麻子这二十年把王记坊从一间小摊做到县城头一份,靠的是孟家分号倒了他才站起来的。你要在他隔壁开铺子,他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痛快。”
妇人关上门之后苏青瓷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把整条后街左右看了一遍。左边裁缝铺,右边空铺面,隔三个门面就是王记坊。而她要租的这间铺面,十几年前是孟家粮铺的分号。孟家分号倒了,王麻子把隔壁盘了下来。孟家分号为什么倒?跟孟氏父亲写的“粮铺若绝嗣归族中堂侄”那条婚约有没有关系?跟周德贵后来吞了整个孟家粮铺,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