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白微云从据点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是樊姬,不是季疏雨,是个她没听过的女声,软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白微云脚步顿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季疏雨站在石台旁边,背对着院门的方向,侧脸看不太清表情。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了一身浅粉色绣海棠花的衣裙,头发梳得精致,发间簪着一对点翠蝴蝶簪。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坛,正仰着头跟季疏雨说话,姿态亲近自然,像是常来常往的。
“疏雨哥哥,这是我爹前日从南边带回来的桂花酿,说是那边的老方子,跟京城的不一样。我特意给你送一坛过来尝尝。”
白微云站在院门口,门还半开着。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着。她听到那一声“疏雨哥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扣了一下门板边缘的木纹,又松开了。
“多谢。”季疏雨接过那坛桂花酿,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陆九,放到书房去。”
陆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接过了那坛桂花酿。年轻女子见季疏雨收了东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正要再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了站在院门口的白微云。她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这位就是嫂子吧?”
白微云抬脚走进院子,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她走到石台旁边站定,朝那年轻女子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你好。你是——?”
“我叫楚瑶,是疏雨哥哥小时候的邻居。以前两家住得近,常在一块儿玩。我爹调任之后搬走了,好久没见了。疏雨哥哥成亲的时候我们家送了礼过来,但我在南边没赶回来。今日得了这坛桂花酿,想着送过来给疏雨哥哥尝尝。”
白微云点了点头:“楚姑娘有心了。”她说完之后转头看了季疏雨一眼。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残留着方才接过坛子时的姿势,此刻已经自然垂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移了一下,最后落在白微云脸上。白微云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收回了目光,像是确认了一下她还在那儿,然后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楚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她在石台旁边又站了一会儿,跟季疏雨聊了几句南边的事——哪条街新开了家铺子、哪家茶楼的书生爱在那儿写诗、她爹新调任的衙门旁边有棵老杏树结的杏子很甜。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季疏雨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不冷淡也不热络。
白微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走到石台另一侧坐下,拿起桌上那卷季疏雨看到一半的书翻了翻,又放下了。楚瑶又说了一阵,终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天色:“哎呀,说了这么久,我得回去了。疏雨哥哥,回头再来看你。”她朝白微云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院门被风轻轻吹了一下,虚掩着没关严。
白微云坐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页。季疏雨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壶凉了的茶和那卷没看完的书。安静了一阵。
“小时候的邻居?”白微云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嗯。小时候住隔壁院子的。她爹后来调去了南边。”
“她叫你疏雨哥哥。”
“小时候叫惯了。”
白微云没有接话。她伸手把那卷书拿过来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回原处,然后拿起了桌上那坛桂花酿端详了一下,转了两圈又放下了。“她刚才说回头再来看你。”
“嗯。”
“那你回头回她一个礼吧。人家送了东西,空着手回去不好看。”
季疏雨侧过头看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那你帮我挑个回礼。”
白微云转头看他:“我挑?”
“嗯。你比我懂这些。”
白微云本想说“我哪里懂这些”,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确实不懂这些迎来送往的礼节,但季疏雨说“你帮我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拒绝这个差事。她低头想了想:“那就买盒点心吧。别太贵重的,太贵重了人家下次还回来更麻烦。就城南那家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扎个绳就行。”
“好。”
白微云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替他想这么细致,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靠着石台坐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自己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想送也行。”
“没有不想送。”季疏雨说,“就按你说的买。”
当天晚上樊姬把饭端到院子里来吃。白微云低头扒饭,吃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一碗饭扒了大半,筷子的落点也一直停留在面前那碟菜上,没有往别的方向伸。她挟菜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挟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忘了自己想吃的是哪一样。季疏雨坐在对面吃得很慢,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方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有问。
饭后白微云坐着剥了一会儿枇杷,剥了三颗她自己吃了一颗,两颗搁在碟子里没有动。她剥第四颗的时候季疏雨伸手把碟子里那两颗拿了一颗过去吃了。白微云没有说话,但剥第四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完了,放在碟子里。那颗也很快被拿走了。
白微云靠着石台的边缘坐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她看到他的轮廓安静而温和,跟下午那个站在石台旁边接桂花酿的季疏雨是同一个人,但此刻看起来又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头那点自己也没法命名的情绪,在他拿走了碟子里的枇杷之后,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盖了一下,暖和了一点,又软了一点。她收回目光,也伸手拿了一颗枇杷慢慢剥着,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
“季疏雨。”
“嗯?”
“以后有人叫你疏雨哥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你能不能跟人说你不喜欢这个叫法?”
季疏雨剥枇杷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续上了。他剥完手里那颗,把果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但一直没机会讲的事情:“我小时候也没让她这么叫过。”
白微云抬眼看他。
“她叫她的,”他说,“我从来没答应过。”
白微云低头看着碟子里那颗剥好的枇杷,没有立刻吃。她安静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她嚼着嚼着觉得今天晚上那阵没来由的燥好像慢慢落下来了,落在一个安稳的地方,不动了。她把枇杷核吐在碟子里:“那你下次直接跟她说。别让人家误会。”
“知道了。”
白微云没有再说话。她靠着石台坐着,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低头又剥了一颗枇杷,这次剥好了没有放到碟子里,而是直接朝季疏雨的方向递了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指腹,很短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的。白微云没有缩手,他也没有多停,就那么自然地接过去了。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比方才暖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