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盒子——"他开口。
"我找到了。"林晚说,"在鞋柜底下藏着。里面的纸条我全看了。溪溪在学校被人欺负,写信给妈妈求她去接她一次,信没寄出去。她攒零花钱给我买台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在纸上写如果我能消失就好了。从她十六岁写到十七岁。"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唱着一出不知道什么戏。
"你们从来没告诉我这些。"
张桂兰忽然哭了。她哭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都挤出来,呜呜的,混着断断续续的"你这个不孝女""你就知道翻旧账""你妹妹要是在她不会这么对我"。姑妈在旁边拍她的背,嘴里说着"算了算了别气了"。
林晚没有上前。她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客厅里这一场她看了多年的戏。哭的人是真的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那些眼泪底下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她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蹲下来,把手伸进鞋柜最底层那块松动的瓷砖底下。她把那块砖掀开,凹坑里空空荡荡的,木盒子已经在茶几上了。但她在凹坑底部摸到了另一个东西——薄薄的、硬硬的、贴着坑底放着的信封。
所有人都在看张桂兰哭,没人注意到她蹲下来的动作。她把那个信封抽出来,迅速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把瓷砖盖回去,站了起来。
张桂兰还在哭。姑妈在安慰她,姑父在旁边干站着抽烟,烟灰弹在地砖上。林建国没有看任何人,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烟灰看。
林晚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纸张的厚度让人安心,像握着一小片确凿无疑的证据。
"拆迁款的事,"她说,声音盖过了张桂兰的哭声,"我回来之前已经查过政策了。我是合法继承人之一,我的份额我要了。表舅的五十万你们自己想别的办法,我不管。"
张桂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你说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
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林晚你这样太不懂事了!你妈都哭成这样了你——"
"她哭是因为我拆穿了她的谎话,"林晚说,"不是因为愧疚。"
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客厅里的灰尘照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旋转飞舞。
五个人鱼贯而出。张桂兰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医院的诊疗单,纸张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溪",年龄"16岁",科室"心理卫生科"。诊断一栏印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她辨认了很久。
"中度抑郁状态,伴焦虑。建议长期心理疏导,家庭支持干预。家属未到场,患者独自就诊。"
日期是2004年7月23日。离林溪十七岁生日还有五天。离她出事还有五十五天。
她十六岁。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心理卫生科,独自坐在诊室里对医生说"我很难受"。然后拿着这张诊疗单回家,没有人知道。五天之后她过了十七岁生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夜的日记。五十五天之后她走了。
林晚把诊疗单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木盒子里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无声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的那种抖。
她抖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暮色。她看着那些光,看着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茶几上敞开的木盒子里的纸页和石子。
她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刚才来过了。他从进门到出门,没看过溪溪的房间一眼。"
过了几分钟他回:
"你没事吧?"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
"我没事。明天的窗户你还来换吗?"
"来。上午。"
她放下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门前。暮色从客厅漫进走廊,暖橙色的光把门上的白漆染成了温柔的杏色。那道道身高线在斜斜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最后的五瓣小花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溪溪,我今天在你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还没进去,但我迟早要进去的。你等等我。你走了十年了,我等了十年才回到这里。"
门板是温的。她的掌心底下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模一样。分不清是她在暖它,还是它本就这么暖。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板上她掌心贴过的那一小块白漆上,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粉色。很淡很淡的,像有人隔着门板,把心口的热度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