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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碎字条初窥痛苦(第1页)

她又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木盒子里剩下的纸条全部看完了。每一张都读了不止一遍,有的读了三四遍。有的字条折痕太多,展开的时候纸屑细碎地落下来,她用手心拢住那些碎屑,堆在桌角。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光影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慢悠悠的半圆。

剩下还有十几张字条她没有看过。她一张一张展开,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指尖把卷曲的边角轻轻压平。最早的一张写着日期:2003年秋。那一年林溪十五岁。

"班里换座位了。我被换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最不好,看黑板反光。老师说是按身高排的,其实我知道是那个男生去跟老师说了。他不想坐我旁边。没有人想坐我旁边。我搬桌子的时候没人帮我,我自己拖过去的。桌子脚磕在门槛上,全班都回头看我。我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跟谁说对不起。"

后面几张写着同样的内容,只是换了人和换了语气。"同桌把桌子往旁边挪了五厘米。五厘米,我量过。我的胳膊肘够不到他的桌角了。以前能碰到的。他挪完桌子以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过来。我把胳膊收回来放好。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教室里暖气烧得很热,我胳膊缩着,冒了一后背的汗。"

"今天有人往我水杯里倒了粉笔灰。我没喝。到下午渴得受不了去接水,发现杯子里还有一层白灰,洗不干净。杯壁上有一圈白印子,冲了半天冲不掉。后来我用矿泉水瓶接水喝了好几天,放学回家把那个杯子扔了。买了一个新的,一样的花纹。妈问我原来的呢,我说打碎了。她没多问。那年我十六岁了。"

"小组讨论的时候没有人跟我一组。我举手了,老师说那你去xx组。xx组的人看我一眼,说我们组人满了。老师让我一个人做。我一个人做了。得了C。老师说我不够主动。主动是什么样子?主动去求别人收留我吗?那天下课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大片金黄的。我想走过去站到那片阳光里,但上课铃响了。我就走了。"

"今天有人叫了我一个新外号。比原来那个更难听。我假装没听见。但我指甲掐进掌心了,又出血了。回家之后用创可贴贴上了,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有只小兔子。没人发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掌心,创可贴的边角卷起来了,里面的伤口还在疼。我把它按平了。"

"语文课要读课文,我分到的那段有家这个字,我读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很多人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不笑的话他们会说我开不起玩笑。开不起玩笑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太当真了还是说我活该?老师拍了拍桌子说安静,然后让我继续读。后面的字我全读错了,多音字分不清。老师叹了口气,说坐下吧。那个叹气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林晚把那张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墨水被水洇过,模糊了大半,只剩最底下几个字勉强能辨认,笔画洇开得像在水底的墨花:"我好像活该。十五岁活该,十六岁活该,十七岁呢?十七岁会不会不一样?"

她把那张字条放在最上面,又拿起下面一张。这张的纸面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边角还残存着湿过又干之后的波浪形纹路。她能想象林溪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又掏出来展开,又揉成一团,又展开。来回几次之后,纸就永远回不到平整了。

"今天下雨,我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雨很大,没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数了一百二十七滴雨从屋檐上掉下来,然后我走进雨里了。回到家头发全湿了。妈看我一眼说快擦擦,别感冒了。我擦了。头发干了我才发现我哭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姐,我今天在学校厕所里哭了。我怕被人听见,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流了五分钟,我哭完出来,隔壁隔间的人正在洗手。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一定看出来了。但她没说。谢谢她没说。我擦干脸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她,她冲我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个点头,但我记到现在。她叫什么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但她的脸我记得。眼睛是圆的,下巴有一颗痣。"

"今天老师在班上说,一个人的性格决定她的命运。我低头写笔记,笔断了。我把断的笔芯换掉,继续写。命运这个词好重。我是不是命运本身就不太好,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是错的?老师举了个例子,说乐观的人总会遇到好事。我想了想,我好像不够乐观。我试着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笑了一下,但心里空空的。乐观不是笑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我没有。"

"我昨天去河边坐了。没有人。我对着河面说话,河面有风,水面上有我的影子晃来晃去。我说林溪你其实不赖。水里的影子晃了晃,好像在点头。我笑了一下。一个人在水边笑,路过的阿姨看了我一眼,走快了几步。她大概觉得我不正常。可能是的。正常人不会对着河水自言自语。但我今年十七岁了,我好像已经不太在乎正不正常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正不正常。"

最后一张字条写的日期是出事前三天。纸面被反复对折过,折痕处快要断裂,折痕的位置已经发白了,纤维都断了。林晚展开它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手指极轻极轻地托着纸面,像托着一片将碎的玻璃。

"今天我去找苏砚了。他在暗房里洗照片,我站在门口看他洗。他没赶我走。暗房里只有一盏红灯,他的脸在红灯下面看起来很奇怪,红彤彤的。但我喜欢那个颜色。暖的。我有时候觉得,要是有人愿意让我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一直站着,我就很满足了。后来我走了。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的暗房灯还亮着。那盏灯橘黄色的。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久。橘黄色的光。像一个小太阳。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细,像一道弯弯的眉。我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盏灯什么时候会灭呢?"

"我回家路上想,要是能变成一盏灯就好了。不用说话,不用被喜欢,不用考第七名。只要亮着就好。亮着就有人看见。"

"可我现在连亮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过几天我就十七岁半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今天回家的时候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妈在厨房炒菜,爸在看电视。他们都在。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觉得那里面没有我的位置。我好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

林晚把那张字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了。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更多内容,然后把字条轻轻放回木盒子里。她放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纸沿碰到盒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正中间的位置移到了桌子左边,影子从短变长,拉成斜斜的一道。她把所有字条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一张一张叠平整,码在盒子的一角。那些字条从浅到深,从困惑到绝望,像一条缓缓下坠的曲线。她用手指把它们抚平,边缘对齐,然后盖上了棉花。

然后她把那盒千纸鹤从书桌上端下来,放在膝盖上打开。铁盒盖子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里面那些纸鹤在震动中微微晃动,翅膀扇动了一下又静止了。她一只一只拿起来看,有的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对不齐,一边高一边低;有的折痕笔直干净,棱角分明,是练了很久之后的手艺。她数了数盒子里的纸鹤,大大小小一共三百一十二只。离一千只还差六百八十八只。她永远叠不到一千只了。

她抽出一只来拆开,纸页薄脆,折痕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密集。折痕的内侧写着字,铅笔写的,字迹比纸条上的更小更密。

"希望明天不下雨。下雨的话我就不用去操场做操了。做操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故意踩我的鞋跟。十五岁那年春天。我数过,她被踩了十一次。每次她都把鞋跟拉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只拆开:"希望我能变成更好的人。更好的人就不会被讨厌了吧。十六岁。我试过对所有人笑,笑得脸都僵了。他们还是不喜欢我。后来我就不笑了。"

再一只:"希望姐期中考试考第一。她考第一的时候妈会开心。妈开心了爸就不骂人了。大家都能松一口气。姐考第一的时候我十七岁。我比她更高兴。她考完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握着听筒听了好久,她说话很快,很兴奋,我插不上嘴。但没关系。她开心就行。"

一只一只拆开,一只一只叠好放回去。每一只纸鹤的翅膀内侧都有一句话。短的几个字,长的两行。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别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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