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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凤北公园（第2页）

也许这么多年来，我爱的并不全然是完整的她。我贪恋那个陪着我吃苦、迁就我脾气、懂事听话、从不添麻烦、默默承压的她。我接受她的所有付出，却不愿接受现实对我的挑剔；我享受她的偏爱，却不肯为她低头退让，不肯直面自己暂时的不足。我不是不懂她难，我只是更在乎我自己。

熟悉的街景拉扯着我的记忆，愧疚终于慢慢浮上来。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小吃店，我想起从前囊中羞涩，只能偶尔带她来吃一碗炒米粉，她却吃得满心欢喜。走过熟悉的十字路口，又想起无数个深夜，我下晚班归来，她总会站在路口等我。

指尖无意识探进牛仔裤口袋，指尖碾过兜里细碎的褶皱。脊背没有刻意挺直，也未曾松懈，维持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静姿态。我沉默着摸出兜里的烟和打火机，指尖微顿，抽出一支衔在唇角。金属打火机外壳微凉，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映在我沉暗的眼底。火苗晃了晃，我低头凑近，浅浅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漫开，模糊了眉眼，暂时压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闷堵，却散不开心底半分郁结。

七年的回忆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外人瞧着，只当我从容淡然。只有我自己清楚，胸腔里积压的情绪早已辗转反复，酝酿着无人知晓的波澜。

转念回想刚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一无所有，日子潦草又狼狈。那时候我心里清楚，我配不上她，亏欠她太多。我拼了命打工、熬夜备考，所有的苦我都愿意吞。唯一的念头就是早点站稳脚跟，早点给黎沐安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那时候的我，谦卑、清醒、懂得珍惜，哪怕日子再穷，都会耐心听她说话，顾及她的情绪，害怕她受一点委屈。

可生活慢慢稳了下来。我熬过最难的备考期，顺利入职，日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我终于摆脱居无定所、看人脸色的窘迫。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我的心态悄悄变了。我觉得，我熬出来了。这份浅薄的成就感，慢慢滋生出我的自负。

我开始理所当然享受她的懂事。习惯她永远迁就我的作息，习惯她永远体谅我的忙碌，习惯她不吵不闹、温柔包容。我不再小心翼翼顾及她的情绪，不再耐心安抚她的不安。我太过笃定，她不会走。

七年的陪伴太稳，她的偏爱太真，一次次跨越山海奔赴的样子太过坚定。久而久之，心底生出一种愚蠢的侥幸：不管我怎么懈怠、怎么敷衍、怎么拖延，黎沐安都会留在我身边。我忙着适应新的工作，享受终于不用颠沛流离的轻松。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却唯独忘了，感情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单一的安稳，而是持续的偏爱和坚定的态度。

其实她也曾无数次和我提起不安。她说南北太远，她说家人始终顾虑，她说怕自己坚持太久没有结果，怕一腔热血终究耗空。而我每一次的回应，都是轻飘飘的安抚，一句“别急，以后都会好的”，就把她所有的惶恐轻轻带过。

我以为我在给她希望，实际上只是在拖延所有问题。我忙着自我感动，感动于自己熬过的苦、拼过的命、换来的安稳。我完全忽略，她要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两个人并肩笃定的未来。

夜色沉得温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整条街道只剩晚风掠过树梢的细碎声响，还有鞋底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再也没有从前紧紧依偎的暖意。

我跟在她身侧缓步穿过空旷的人行道，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小区楼栋，从路灯下挪进昏暗的楼道口。声控灯四下寂静无声，没有声响触发，只剩一片阴影，将她的身影半掩。短短几十米的路，却像走完了整整七年，每一步都是错过，每一寸距离都在印证我们慢慢走远的结局。

终于她停下脚步，轻轻抬眼看向我。楼道的暖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映得眼底红血丝格外清晰。那双温柔了我七年的眼睛，再也没有往日星光璀璨，只剩耗尽期待后的死寂与疲惫。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整夜压下的沙哑。

“周珩，我到了，你回去吧。”

那不是责怪，不是抱怨，是温柔到极致的疲惫，是彻底认输的无奈。

我喉咙发紧，心口酸涩得发疼。我有无数句话想挽留。想说我改，想说我以后好好规划，想说我再也不敷衍，我可以再拼一次。可话全部堵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凭什么挽留？凭我七年的敷衍？凭我饭桌上冲动的狠话？凭我让她独自承压、委屈隐忍了整整七年？我连给自己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她红着眼，死死地忍着眼泪：“我也舍不得，但是我没办法。”

我知道她舍不得这七年的真心，舍不得日夜奔赴的爱意，舍不得我。可她再也没有勇气，继续夹在家人和我之间煎熬。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眼眶发烫。可我心里清楚，今晚的挽留，太轻、太晚、太苍白。我欠她的太多，不是一句别走，就能抹平所有委屈和遗憾。

满城灯火通明，街巷烟火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和无数个夜晚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女孩，跨越千里山海，奔赴我的平庸人生。我拼尽全力站稳脚跟，熬出安稳生活，却留不住那个陪我熬过清贫、度过低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