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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词(第1页)

第一句词是从何幼薇嘴里自己出来的。

她没想好要唱什么,喉咙里也没有预先准备好的旋律——但她站在戏台上,暗红色的光落在她肩上,台下那些灰白色的轮廓正对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股气往上顶,从肺底升上来,经过喉头的时候自然变成了一个音。

她唱了第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落在台板上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期的更亮。戏楼的空间把她的声音裹了一圈又弹回来,形成一层极薄的共鸣,像有人在她唱完的同时轻轻拍了一下手。她认得这句词——《牡丹亭》里的,她听过,但从来没有唱过。词是自己从她嘴里走出来的,像有一道线牵着她的舌头和腭面,把字一个一个往前推。

台下那些灰白色的轮廓没有动,但她唱完之后,它们前倾的角度松开了一些。像一口气被呼了出去。

何幼薇唱完第一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唱第二句,还是等别人接。她在戏台上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听到右后方传来一声琴音——极轻的、单音的拨弦,像在试音。

谢誉榕在琴桌后面,手指按在一根弦上,他拨完之后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继续。

她开始唱第二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断”字的时候她的声带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一个她平时不会用的转音,但在这里它自己滑进去了,像被戏台本身的坡度带着往下走。她唱完之后发现自己没有唱错——那些灰白色的轮廓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唱对了。

后台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乔笙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衫,系着腰带。她走到戏台右侧靠后的位置站定。那是丫鬟的角色位。她没有台词——她等何幼薇唱完她的段落之后再说话。

何幼薇唱了第三句,第四句。她已经不再去想“下一句是什么”——她只是在唱,词像从戏台木板的缝隙里渗上来的,经过她的脚踝、膝盖、胸腔、喉咙、嘴唇,变成句子。

戏台在她脚下微微振动,像是共振在替她把字托起来。

她唱到第五句的时候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乔笙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何幼薇轻一些,像是刚找到一个合适的音量:“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何幼薇转头看她。她没有剧本——她不知道丫鬟的那句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乔笙说出来的时候,它听起来是对的。台下那些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何幼薇接上了:“我在这里做梦。”

她说完之后感觉到戏台板在她脚下振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变亮了一度。她说的那句话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她只是顺着乔笙的问题答了一句。

但戏台认可了她的话。

台下那些轮廓同时也认可了——它们正在缓慢地向后靠回凳背上,像看戏的人暂时放下了悬着的心。

第一段唱完了。何幼薇从戏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乔笙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到戏台侧面靠墙的地方站着。

樊烬之从后台探出头来:“轮到我了?”

“下一折。”裴子瑜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青灰色外衫,“你是更夫。你唱的不是戏词,是梆子。”

“梆子也要唱?”

“念白带调。你敲三下,念一句。敲错了或者念错了,观众会动。”

樊烬之把那件靛蓝色戏服裹紧了,领口还敞着半截,他没有扣。他拿着那枚更夫签走到戏台中央,手里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木头——旧梆子,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

台下那些灰白色的轮廓重新坐直了。新的演员上场,它们在看。

樊烬之站在戏台中央,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手敲了一下梆子——笃。声音很脆,像木骨撞在石头上。他开口了:“天干物燥——”

他唱了四个字。台下轮廓没有动。他又敲了第二下——笃。声音比第一下更实:“小心火烛——”

台下轮廓中有一个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前倾也不是后退,是头部往左偏了一寸,像一个听戏的人听到了不熟悉的东西。

何幼薇站在侧台看得清楚——那个偏头的轮廓是第一排第二个位置。她没有出声,但她往戏台方向走了一步,站在台口边缘,面对着樊烬之。

樊烬之也看见了那个轮廓的动静。他停顿了一拍,然后抬手敲了第三下梆子:“寒夜漫长——”他没有按规律念“防火防贼”,而是自己编了一句词。

他唱完“寒夜漫长”之后偏头看了一眼何幼薇。何幼薇站在台下侧幕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偏头的轮廓重新回正了。

樊烬之又敲了三下梆子,念完了最后三句,都是他自己编的:“莫问归程”、“且听更声”、“一更已尽”。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那些轮廓向后靠回了凳背。这一折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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