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条腿……"小弟子上完药,用干净的布重新缠好,"再晚两天就得截了。""截不了。还得用。"小弟子抬头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药一天换两次,不能沾水。三天之内别走路。""嗯。"小弟子收拾药箱走了。展凌晔靠在墙上,数了一百下呼吸,等腿上那阵火烧一样的痛劲儿过去,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往外走。从矮屋到活泉,隔着大半个谷地。他走得极慢,右腿几乎是拖过去的,每一步落地都要停一下,等痛感过去再迈下一步。路过药房的时候,里面有人往外看了一眼,没说话。活泉边,花盆还在。泉水金色的光映在花盆的粗陶壁上,泥土湿润,松枝顶端那颗米粒大的芽苞比早上大了一圈。展凌晔在泉边坐下来。他盯着芽苞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泉里捧水,慢慢淋在松枝根部。水顺着枝干往下淌,淌过那层新生的绿色,滴回泉里。"今天比昨天大了一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谁。他在泉边坐到了天黑才回去。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每天天刚亮,展凌晔就拖着那条伤腿往活泉走。坐在泉边浇水,看松枝,偶尔说两句话,天黑了再回去。中间头痛发作了两次,他就把手伸进泉水里,握着拳头挺过去。小弟子来换药的时候,看他的伤口倒是在好转,医仙谷的药确实厉害,五天功夫,发炎消了大半,新肉已经开始长。"你这个恢复速度不正常。"小弟子说,"普通人伤成这样,少说养半个月。""我底子好。"小弟子不信。他偷偷观察过,这人几乎不吃东西,药房每天送饭过来,晚上去收,基本没怎么动。水也喝得少。就靠着那副已经被折腾得不像样的身体硬撑着。第六天,中年女人来了。她站在矮屋门口,看展凌晔坐在床上用尹老头给的伤药擦手背上的旧伤。那些伤口大大小小,有些已经结痂发硬,有些还在渗血。"你的腿能走了?""能。""那跟我来。"展凌晔跟着她穿过药房,绕到谷地东侧一片矮房子前。这里是医仙谷弟子日常起居的地方,门前晾着衣裳,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蹲在地上分拣草药。看见中年女人过来,纷纷行礼。中年女人把他带到最里面一间屋子,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老人。非常老。老到什么程度呢,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长到了嘴角两侧,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像干涸的河床。他缩在一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眯着眼喝。"师父,人带来了。"中年女人说。老人放下药碗,抬眼看展凌晔。那双眼睛和他的年纪不搭。浑浊的眼白中间,瞳仁亮得出奇,像两颗被磨得锃亮的黑石头。"展凌晔。"老人的声音也老,带着一种气管里卡了痰的沙沙声,"你师父何庸的徒弟?"展凌晔微微一顿。"你认识我师父?""认识。三十年前他来过一次,也是闯禁制进来的。"老人咳了两声,"他是来杀妖的。你是来救妖的。同一个师门出来的人,倒是截然不同。"展凌晔没接这个话。"我叫苏回生。"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展凌晔坐下了。苏回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左眼上多停了几息。"献祭复命术。"苏回生说,"三千年道行,换一条命。你那只妖,出手挺大方。""我没让它这么做。""你让不让,它都会做。"苏回生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雪松妖的本命松果和你融在一起,你死,它也活不了。与其两个一起死,不如搏一把,把道行全灌进你身体里保你的命,自己退回原形碰碰运气。"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知道。这笔账他算了十七天,在苍梧山脉的每一个夜晚都在算。楚屿不是冲动,不是自我牺牲的壮烈,他是在那个局面下做了唯一合理的选择。但知道归知道,堵在嗓子眼那口气还是下不去。"你来找我,是想问松枝还能不能活。"苏回生放下碗,"能。"展凌晔的后背直了一分。"活泉灵力足够养回它的形体。但有个问题。"苏回生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它散掉的三千年道行,活泉补不回来。""什么意思?""意思是——它就算重新化形,修为也回不到从前。"苏回生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充其量,也就是个刚化形的小妖。百年道行都未必有。三千年的记忆和修为,全部换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