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展凌晔的脚碰到了河底的淤泥。"到了。能站了。"他踩着河底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腰间,再退到大腿。上岸的时候右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他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回头拉厉锋。厉锋从水里爬上来的样子像一头落汤的黑熊。他先把铁锤拖上岸,然后自己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我靠……"他骂了半句,没力气骂完。两人在岸边的烂泥里躺了好一阵。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牙齿打颤。展凌晔翻了个身,从怀里掏东西,地图、信件、瓷瓶、令牌,都用油纸包着,没怎么湿。苏回生的药丸竹筒密封得好,也没进水。他松了口气。厉锋坐起来,拧衣角上的水。拧了半天,衣服还是在滴。他放弃了,把铁锤柄上缠的牛皮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锤子重新背上。"那帮人会追过河吗?""不好说。"展凌晔也坐了起来,"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那个中年人是个联络点,不是末端。上面的人收到信号,肯定会派人查。""查就查。又不知道是谁干的。""知道。"展凌晔说,"那个中年人看见了斩业刀。他认出我了。"厉锋的脸色不好看了。"天下第一捉妖师来捣人家的联络点。"展凌晔的语气很平,"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管背后是谁,都会有动作。""什么动作?""要么缩,把所有据点和人手藏起来。要么——"展凌晔停顿了一下,"来找我。"厉锋咂了咂嘴。"你希望是哪个?""后者。缩了就查不下去了。来找我,反而有机会顺藤摸瓜。""你倒想得开。"厉锋站起来,把身上的水甩了甩,"行了,别在这儿坐着等风干了。找个地方生火烤衣裳,再说下一步。"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半个多时辰,找到一处凹进去的石壁,上方有岩石突出来,勉强能挡风。展凌晔捡了些干柴,火折子泡了水,打不着。厉锋从铁锤柄的底部拧开一个暗格,那锤子是他自己打的,机关藏得巧,里面塞着一小块引火石和一撮油棉。火生起来了。两人把外衣脱了搭在石头上烤。展凌晔只穿着里衣,肋骨的轮廓隔着薄布看得清清楚楚。这段日子他掉了不少肉,锁骨凸出来,手腕细了一圈。厉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张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展凌晔接了,啃了两口。饼泡过水,软塌塌的,嚼起来像湿泥。他皱着眉咽下去,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火堆旁边。地图。信件。三个小瓷瓶。一块刻着"鼎"字的铜令牌。厉锋凑过来看。"这什么?"他拿起令牌翻了翻。"不知道。那个暗室里找到的。"展凌晔把信件一封一封展开,靠近火光看。一共七封。最上面那封他在暗室里扫过一眼,内容是关于"第三批"的运送和丹炉扩建。其余六封,时间跨度大约三个月,从最早的一封到最近的,内容逐渐具体。第一封只有寥寥几行,措辞含糊:"事宜已备,静候指令。各处眼线就位。"第二封提到了地名:"苍梧山脉东麓灵狐聚落已探明,数量三十七。西坡石蛤蟆洞穴十二只。北麓猴面六只。可一并收网。"第三封语气急了一些:"上月收获不及预期。木灵一脉踪迹全无。请示是否扩大搜索至沧澜江以南。"木灵一脉。又是这四个字。第四封回复了第三封:"准。另,据旧档所载,百年前苍梧山脉深处曾有雪松妖出没记录。着重排查。务必活捉。"展凌晔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旧档。什么旧档?谁的旧档?百年前的记录还能翻出来,这不是江湖势力干得出来的事,这是官方存档的做派。第五封开始出现具体的人名:"渡口转运由周副尉负责。蛤蟆渡联络点已设。"周副尉。副尉是军衔。第六封最短,只有一句话:"鼎司令:加快进度。年底前需炼成丹药三千枚。"鼎司。展凌晔拿起那块铜令牌,对着火光看。令牌背面还有几个小字,被泥糊住了。他用指甲刮了刮——"鼎司军造处"。军造处。这是个军方下属的机构。"看明白了?"厉锋啃着饼,含糊不清地问。展凌晔把信件按顺序排好,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圈。"有人在用军队的编制和资源,系统性地猎捕妖族。抓来的妖活着运到某个地方,用丹炉炼丹。这个机构叫鼎司,挂在军造处下面。目标明确——年底前炼三千枚丹药。重点目标是千年以上的木灵一脉。就是雪松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