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第一天,滨海城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干净得连一丝云絮都舍不得挂上去。游乐园的售票口在早上八点整准时拉开铁闸,铁闸后面是一排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翻动,气球摊的老板正在给一束七彩气球充气,空气里弥漫着棉花糖和烤肠混合的甜咸气味。
四个人站在队伍最前面。凌依尘怀里揣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那是昨晚熬夜制定的“过山车连连看计划”。她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穆枫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张纸条上一连串打钩的项目名字,嘴角抽了一下,没敢出声。
“梓楠,你期末年级第一哎,应该请我们吃顿饭吧。”穆枫忽然偏头,用那种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望着许梓楠。
“你一个大男生竟然要求女孩子请吃饭?”凌依尘鄙夷地斜了他一眼,“好意思吗?”
“是啊,我看就让穆枫来吧,”许梓楠从票亭那边走过来,手里扬着四张刚买好的票,笑嘻嘻地盯住穆枫,“唯一的男生嘛,总要为团队出一份微薄之力。”
“况且,”林星竹从另一边补上来,马尾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你家这么有钱,对吧,小叶子——”
“或者啊,”许梓楠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你要是嫌理由牵强,我们就改成谁最菜谁包午饭。”
穆枫张了张嘴,看了看凌依尘——辅助系,单挑不成立;看了看许梓楠——七元素控制,打不过;看了看林星竹——星神剑,更打不过。他认命地把钱包掏出来掂了掂,里面的联邦币发出一声不太饱满的哗啦声。
“行吧行吧,我请。”他嘟囔着,又补了一句,“你们下手轻点。”
“放心,不会把你吃破产的。”凌依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愉快。
铁闸彻底拉开的时候,四个人几乎是第一批冲进去的。凌依尘一马当先,脚下生风,直奔游乐园最深处那座最高的过山车,糖果乐园。那座过山车通体刷成粉红和鹅黄,轨道像一条被拉长的彩虹,最高处离地面足有□□丈,从底下往上望的时候,林星竹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
“第一个!走!”凌依尘已经跨进了入口。
头两趟,穆枫和许梓楠还能咬牙跟上。那种被弹射出去的瞬间失重感虽然猛烈,但还在承受范围内。穆枫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微白,许梓楠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我在哪我是谁”的茫然。
第三趟,糖果乐园的螺旋冲刺段让许梓楠的胃翻了一下。
第四趟,穆枫的双腿在下来的时候明显发软了。
第五趟之后——
“呕——”
穆枫趴在游乐园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早饭从胃里一路倒了出来。许梓楠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胃,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两个号。她忍住了,但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再坐一次过山车我就是狗”的决绝。
凌依尘从过山车出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到两人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们俩不行啊!以后得多跟我们出来锻炼锻炼。”
林星竹站在她身后,面色如常,但额角有一层很薄的汗。她看着许梓楠发白的脸和穆枫弯成虾米的姿势,难得地发挥了一次队长的仁慈:“你们先去餐厅坐着休息吧,我们还有几个项目想多玩几遍。”
“好……”穆枫的声音从垃圾桶边缘飘出来,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我们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踉跄着站起来,许梓楠搀着他朝餐厅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穆枫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轰鸣的过山车,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看哪个七八岁小孩儿玩得这么刺激?”
直到过山车组合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项目的入口处,林星竹才终于撑不住了。她一把扶住路边的栏杆,弯下腰,把忍了半天的恶心一股脑儿吐在了草丛旁边的排水沟里。吐完之后她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比许梓楠刚才还白。
穆枫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刚从小卖部买的水,递到她面前:“原来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嘛。”
林星竹接过水灌了两口,用袖子抹了抹嘴,瞪了他一眼:“你敢说出去——”
“不说,绝对不说。”穆枫举起右手做发誓状,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那种劫后余生的、狼狈的、不需要多解释的笑。
餐厅在游乐园中央的人工湖旁边,一座半开放式的木结构建筑,廊檐下挂着一排风铃,湖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穆枫挑了靠窗的位置,给四个人都点好了午饭,许梓楠从旁边的饮料店买了四杯奶茶拎回来。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碎影。
林星竹和凌依尘还在排最后一趟过山车。餐桌边只剩穆枫和许梓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是四杯插着吸管的奶茶和几盘还没动筷子的菜。
许梓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自己那杯奶茶的吸管,忽然注意到穆枫的表情不太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人工湖上,但焦点不在湖面,像是透过湖面看到了什么更远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的顶端。
“嘿,想什么呢?”许梓楠把奶茶放下,偏了偏头看他。
穆枫愣了一瞬,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期末考试,这两天我做了好多噩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少了那种插科打诨的轻快,“梦见我爸妈对我不管不顾了,连郝伯伯也说‘这孩子没救了’。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对手一拳打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许梓楠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黑色的眼睛认真地落在他脸上。
“我们家族是主管仙草药的,几代人都在种地、养花、培育草药。这些仙草药其实也算是那种魂兽…我爸妈的武魂……都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连魂环都只有两个。”穆枫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一下,“整个家族也找不出几个有战斗力的魂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火星终于透出一口气。
“但是我不一样。武魂觉醒那天,翠魔鸟从我手里飞出来的时候,我爸愣了好久好久,我妈当场就哭了。翠魔鸟虽然不是顶级兽武魂,但放在我们家族里,已经是几代人里头一个能战斗的武魂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许梓楠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一直以来,他们对我期望很高。希望我能真正加入唐门,希望我能考上史莱克……我也不想辜负他们,更不想拖你们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