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远没有说话。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他不想让他这样来。带着恨来,带着刀来。他想让他笑着来,牵着他的手来,说“辞远,我们走”。他没有说。他知道不可能了。“你为什么要杀明舒?”“她抢了你。”“她是我妻子。”“你是我的。”顾远徵的眼眶红了。“我不是你的。我从来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陆辞远知道。他一直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假装不知道,假装了很多年。“你为什么要杀书衡?”“他自己动的禁术。我只是把那封信放在了他能看到的地方。”顾远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陆辞远看着他。“为了让你只看着我。”高台下面,风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个人脸上。“你得到了吗?”顾远徵问。陆辞远没有说话。他得到了吗?他赶走了师兄身边所有的人。温明舒死了,温知柔死了,沈书衡死了,顾星成跑了。师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得到了。他从小就想了一辈子的事,他做到了。师兄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只和他坐在一起吃饭。但师兄不笑。以前师兄也不爱笑,但以前师兄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师兄的眼睛是空的。不是不看他,是看什么都一样。看他,看墙,看窗外的桂花树,眼神是一样的。空的。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做错了。他赶走了所有人,换来的就是这个吗?一具空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用土埋住。他告诉自己,他很幸福。他有师兄。师兄在他身边。这就够了。他本来想带师兄飞升上界。把所有事藏好,把所有人瞒住,等天泉开启,等灵光落下,等师兄站在他身边,说“走吧”。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但师兄提前来了。师兄什么都知道了。他藏不住了。他看着顾远徵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质问,是一场告别。师兄不是来听解释的,是来做一个了断的。他知道师兄是什么样的人。师兄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责任。对温明舒的责任,对顾星成的责任,对顾家的责任。他对不起的人,他会记一辈子。他欠下的债,他会还一辈子。陆辞远杀了温明舒,杀了温知柔,杀了沈书衡。这些债,师兄还不了。还不了,就会压在他心上,压一辈子。他不会开心的。他永远不会开心的。如果他不死,师兄一辈子都不会开心。陆辞远想了一瞬。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忽然觉得,如果他的死能让师兄心里痛快一点,能让师兄放下那些债,能让师兄好好活着——那就死吧。“你杀了我吧。”他说。顾远徵的手在发抖。“你杀了我,就不用恨我了。”陆辞远说,“你杀了我,明舒的仇就报了。知柔的仇就报了。书衡的仇就报了。你可以好好活着了。”“你让我怎么活?”顾远徵的声音碎了。“你可以活的。”陆辞远说,“你有星成。他有孩子了。你可以当祖父。你可以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生孩子。你可以活的。”顾远徵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那你呢?”陆辞远笑了一下。像小时候顾远徵说“走吧”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一样的。“我不用活了。”他说。顾远徵动了手。短刀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陆辞远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倒。他倒在顾远徵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师兄。”他叫了一声。“嗯。”“你以后会不会——想起我?”顾远徵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会的。”顾远徵说。陆辞远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他最后想的是——那个河边的少年。如果当初他没有走那条路,没有蹲在那个角落,没有用那双眼睛看着那个人——他现在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走了那条路,蹲在那个角落,用了那双眼睛。那个人伸出手,把他带回了家。他叫了他一辈子师兄。他让师兄杀了他。是为了让师兄心里痛快一点。是为了让师兄能好好活着。师兄把短刀从他胸口拔出来,站在高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在一起,又分开。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说任何话。他走下高台,走进荒原里。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想到,师兄杀了他之后,也没有活。(番外七·下完)番外八谢寒屿的身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