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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第一章

梁平川在西北一个非省会的三线城市长大，广阔的关中平原像他的名字一样一马平川，望不到头。他的母亲因为难产大出血在他出生那天就去世了。粱平川是被他的父亲拉扯大的。

父亲原本是市粮食局的职工，在粱平川上小学的那年下岗后当起了长途货运司机，远点的地方有时一跑就是大半个月，从此经常不在家。当别的同龄小朋友在学校门口等家长来接的时候，粱平川就已经骑着他爸那辆跟他差不多高的二八自行车上下学了，一条腿从横杠下的三角区掏进去那么骑，经常一不小心就和别人撞了。午饭两毛五分钱在学校小卖铺买一个烧饼，然后把麻辣方便面里的调料撒上去，晚饭有时去邻居家里蹭，或者他嘴馋了，就去商场的小吃摊上买碗面条。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父亲再婚，他家多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粱平川叫她阿姨，女人看着弱不禁风，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五，但会打算盘，给人记账，还会给他做饭。周末提着菜篮子和阿姨去菜市场买菜，他就站在旁边，听阿姨和卖菜的大妈大爷一分钱两分钱的讨价还价，一站能站半天。

直到一天下午放学回家，他看见阿姨在厨房的水槽旁边哭，哭到太阳落山了，阿姨告诉他，他爸回不来了，因为运货途中疲惫驾驶在一条下山弯道冲出去，连人带车一起坠崖。

再后来阿姨也下岗了，没人再找她记账，她就学着中心广场上的小摊贩去隔壁大点的城市批发些小玩意拿来卖。她拿一张蓝白相间的塑料布铺在一个角落里，把东西在布上摆开，再打开小马扎坐下。粱平川晚上吃完饭会跟阿姨一起去广场，有次被他的同学认出来，阿姨就不在中心广场摆摊了，她会骑车到偏僻的老城区，晚上十点路灯下，粱平川困得打盹，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瞧，粱平川马上蹲在旁边使劲捏手里的跳跳马给顾客展示，马让他捏得快要跳瘫了，客人还是没有买，但临走时会夸他懂事。

粱平川心里是很想用功学习给阿姨争气的，但他并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学生，成绩一直都是中下水平，初中还勉强能跟得上，高中在普通班里八十人排五十名左右，怎么都学不动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学生都在那所唯一的省重点里竞争，考大学对他来说像是个越来越遥远的梦。

他唯一的特长和爱好，就是足球。在粱平川的整个中学时代，正是意甲最鼎盛风靡的时期，体育频道每次转播球赛，粱平川两个小时看得如痴如醉，他喜欢上国际米兰，他喜欢上那个绰号“中国男孩”的乌拉圭球员雷科巴，羡慕他拥有的黄金左脚，也许还有乌拉圭人对国米的一腔赤诚。

他一直踢进校队，要是没有高三比赛的那次右腿受伤，也许真的会走上职业足球运动员的道路。手术出院他不再踢球了，高考落榜后收拾行李南下广州打工。几乎什么活都干过，在餐馆饭店打过工，发传单，卖保险，房屋中介，他甚至还给建筑工地开过挖掘机，但都收入有限，无法做长久打算。

直到后来一个老乡介绍他去亲戚开的饭馆帮忙，他才到位于首都一所高校的学生餐厅卖麻辣烫。店面是租赁的，但老板不亲自来，粱平川负责平时的供应补给，每天营业，开门关门，另外还有一个伙计小赵帮他打下手。麻辣烫这种店不用专门请厨师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菜品，简简单单，而且在校园内学生客流量很大，虽然忙，至少能多赚点，就这么干下来了。

在外打工的时候粱平川学会了抽烟，越抽越凶，后来已经一天一包。他在点餐的厨台边站一个小时，就要去外面抽根烟，不然浑身不舒服。麻辣烫上午十一点开门，开到晚上十点。粱平川早上提前准备好肉丸蔬菜，再一一用竹签穿串。忙完中午那阵，下午两点多小赵会过来帮他顾店，粱平川趁休息的时间去旁边的市场里买午饭吃，一开始他也拿麻辣烫当午饭凑合，吃到烦了才不得不换换其他的。

买饭的时候他会顺便去报刊铺买一份体坛周报或足球周刊，顺带一份足彩。在厨房里边吃边看。晚上收了摊，他会把杂志或报纸带回去，它们除了充当读物，还是粱平川性生活的一部分。他以前看过别人借给他的录像带，但发现都没有这个好用。洗完澡爬进被窝，看着杂志上的球员汗水淋漓的图片，以及杂志摊在脸上纸张散发出的油墨香气，都让他体味到奇异的愉悦。

那天中午吃过饭，店里稍微不那么忙了，粱平川透过敞开的厨房后门看见远处的操场上闪过飞奔的身影。虽然对国内足球没有密切关注，粱平川对当时刚发展起来的大学生足球联赛还是有所耳闻的。凑巧的是他所处的那所高校还是这项赛事的领头羊。粱平川摘下身上的白围裙和套袖，用手捋了捋头发，换上自己的便装外套，牛仔裤和球鞋，跟小赵打了声招呼，就朝操场的方向走去。

球场入口处还是被保安拦住了。“哪个学院的，有票吗？没有票不能进。”

“哦，我不进去，就随便看看。”

“别在主席台那边晃悠，里面还有摄像呢，要看去对面看。”

操场是露天的，四周用网格护栏围着，上面挂满了各种学生社团的宣传广告，有学生在护栏外透过横幅的间隙驻足观看。

粱平川总是下意识和那些大学生保持距离，他挑了很远的一个角落，默不作声地观望着场上的局势。0比0的僵局持续到比赛结束前十分钟，校队换上替补前锋20号。上场后第一次组织进攻20号就破门了，极快的带球突破速度和最后左脚破门的冷静沉着，皮球划着优美弧线砸进球门的右上角，那一刻粱平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飞了起来。一球领先优势保持到终场哨响，并帮助校队获得主场的胜利。

粱平川感觉自己身体里猛浪翻涌，他胆怯却目光执着地追随着20号的背影，手抓着铁丝网，期盼着那个男生能转头让他看清他的长相。粱平川最终还是看到了，球员下场前环顾四周致敬，他甚至觉得那是一个对视，汗湿的黑发贴在前额上，仍有些稚气的脸上还留有一丝没有褪尽的进球后的笑意，那样一副画面，长久地钉在粱平川往后的回忆里，经年难以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