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的时间长了些,回到家的时候卧室的门是开着的,窗也敞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田乐却不在家。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连田乐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躺在衣柜里,好像他只是去楼下取快递。但他没有再回来。
梁平川心里沉下去,大脑像是被人洗劫一空,却因为从很早就做了心理建设,并没有觉得喘不上气的窒息。他沉默坐在床边,有些意外地发现了一封田乐留给他的信。他上一次收到这个还在高中,有女生给他写些青涩纯真的情书,装在粉红色的信纸里,他看完了并没有丢掉,只是压在家里不知哪个抽屉的底部,应该很难再找到了。
田乐的字在男生里算是很漂亮的,梁平川深呼吸了一口,在冷白的光线下眯起眼。
「哥,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当着你的面开口,只能这样写给你。我决定要放弃踢球了,我撑不下去,我感觉那股拼劲儿没有了,也没有了想回去赛场的渴望和勇气。我其实就是这么个没什么担当的人,我现在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其实一直都挺胸无大志的,我妈不让我踢球,我就听她的。我也不爱数学,我觉得我什么都不喜欢,突然选择退学踢职业只是因为你,我说的是真的。你肯定不信,但我踢球就是因为知道你会看,因为你说你喜欢我,喜欢看我踢球,你说我踢球很帅。我每次跟你踢完球回去都特别亢奋,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可我不是个好男人,我以前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对你是男生这件事我接受倒是挺快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男的在一起,但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压力。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没有爱人的能力,一旦不踢球,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我对你的喜欢可能不是纯粹的喜欢,可能我只是喜欢你喜欢我的感觉。但我说过的想和你长久生活下去的话,是真的,我真的那么想过,我不想辜负你,不想让你觉得你喜欢男的就要被人看不起。哥你长得很帅,很懂球也很会踢球,对我也很好,你喜欢我不能被看不起。是现在我没能力再喜欢你了,我不配让你喜欢我。你别恨我,算了,还是恨吧,我不是东西。我不会再回上海了,哥你找个真正对你好的人,把我忘了吧。」
摩挲着指尖薄薄的一张纸,梁平川又回想他和田乐一起走过的这几年,他还是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现在只不过是梦醒了。他大概没办法对任何人讲清楚田乐对他意味着什么,田乐觉得自己是他的一任前任,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分手后能再找下一个,他却是做好了抱着回忆过活的准备的,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这辈子的承诺给了田乐,没办法再对另一个人交付真心爱意。也许他的情缘注定都浅薄吧,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都没有长久的福气。没有,便没有吧。他有的,已经知足了。
田乐出国了,那之后便杳无音信。梁平川后来回了家乡,在二中校门口盘了一家店面开了个小餐馆,就做些家乡的家常菜,那些学生下午放学来吃晚饭,生意还不错。他请了个后厨师傅,进货买菜什么的还是自己跑,开个二手小面包,他不在的话还有两个他请的帮工顾店。有次七哥和郭子来二中办事,碰巧去了他店里,后来总隔三差五来他那里吃顿便饭。
那天晚上7点多,学生的晚饭潮过去,梁平川终于闲下来一点,他坐在柜台后面,把他那台笔记本搬到眼前,里面播放的是国青U21对阵荷兰的一场热身赛,不过是好几年前的比赛了,他看了很多遍,没事就放,像是听广播一样,他喜欢听解说员反复解说国青20号拿球从后场长途奔袭到前场晃过两名后卫然后用左脚大力抽射得分的那个进球,边听边做今天的帐。旁边一个5,6岁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看画册,一大一小的身影看上去挺和谐。突然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我想吃隔壁的糖葫芦,好不好嘛?”
梁平川从兜里掏出来零钱,“只能吃一串。”
“那我要草莓的!”说着一溜烟窜出了店门。
这时候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梁平川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愣在那里。
“哥,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田乐说,他的样子看上去一点儿也没变,头发好像短了点。
“哎,”梁平川略显局促地站起来,手居然抖了一下,“你什么回来的,来二中找人啊?”
梁平川准备给他准备点吃的,但田乐说不用。“你别忙了,我吃过了已经。”
突然旁边一只小手在扯他的裤腿,梁平川低头,那小丫头嘴里嗦着糖葫芦,把找来的零钱塞进他手里,又自顾自去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画册了。
“这是,你女儿?”田乐问。
梁平川晃了下神,抬眼看他,“怎么可能,这是我侄女,王皓宇的闺女,我帮他带带。”
田乐看着小丫头手里那串糖葫芦,嗯了一声。“你怎么样了?还一个人?”
“嗯,习惯了。”梁平川笑着说,“你呢?还好吗?”
田乐点了点头,“我结婚了。”
梁平川定住两秒,移开交错的目光,喉结滚动。片刻,他点头,指了指田乐手里,“你手机屏幕上,是你儿子?”
“嗯,三岁多了。”田乐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还挺可爱的。”梁平川笑了笑。
他们并没有聊很久,甚至没有个安静适宜的场合。克制又礼貌地询问了彼此的近况,好像他们只是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临走前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有空再聊,田乐说。
只是那个联系方式梁平川也很少用到。有几次梁平川想在田乐生日或者春节给他发条微信,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过,田乐的名字安静躺在他的列表里。大多时候,只有回忆如山谷里的风,无声掠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