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竞再次来到幽篁里,是在一个雨昏天倾的午后。
他淋了满身的血,被门前一块凸出的青石砖绊住脚,陡然倒仆在地,手里拄着的庭霜剑也摔出去老远。
他努力想去捡回来,然而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雨如注,将他身上的血一点点洗净,露出外衫暗红之下月白的本色。
谢竞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气和土腥,在口鼻和胸腔里翻涌。
他抬起头,对着面前那扇锈蚀斑驳的拱门,怔怔看了好一会,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走到了幽篁里来。
这里是魔君沈换昔日的洞府。
府邸前是绵延几里的碧色竹林,一条青石板路蜿蜒穿过林间,一直修到朱红色的拱门外。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有一瞬的重合。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也是这般狼狈不堪、浑身淌血,仓皇逃到这片竹林里。然后忽然间,那个一袭红白衣袍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将一把竹伞擎在了他头顶,他抬头看去,伞面上是大朵绽放的桃花。
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把竹伞遮在他身上,那个撑伞的身影也不会再出现了。
沈换,已经死了。
是他亲自带着仙门众人将那人逼上了绝路,也是他亲手将庭霜剑刺入了那人心口。
雨还在落,不见休止,毫不留情地一点点夺走他身体的温度。
下一刻,昏黑的天幕倏地亮了起来,眼前出现了穿着校服的沈换,他向着自己伸出了手。
谢竞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从前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将过往的一辈子像影片放映一样,在眼前挨个重现一遍,等影片放完,人也就死了。
眼前的这一幕来自他很久远很久远,几乎快要遗忘的记忆。
世人皆知,谢随安与沈时移,一个是正道仙尊,一个是魔道魁首,两人是有着刻骨血仇的宿敌,是彼此缠斗三百年的对手,却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曾是同班同学,甚至是同桌。
在他们一同穿到修真界之前,两人就读于H市一中高三七班。
刚穿过来那会儿,面对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修真界,两人都十分惶惑无措,曾经互相帮扶、抱团取暖过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他们因为所修的道不同,渐渐殊途,仙道魔道之间又势同水火,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宿敌,纠缠三百年,最终斗了个你死我活。
恍惚出神间,眼前走马灯里的沈换疑惑地挑了挑眉,伸出的手陡然拍在了谢竞额头上。
“发什么呆呢?”
谢竞茫然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热触感似乎正从额头上传来。
他再度眨了眨眼,抬眸往上看,明亮的日光灯悬在头顶上,静静发散着光芒。
视线慢慢下移,是墙上的时钟和“距高考还有215天”的标语。
再往旁边一转,是擦得一尘不染的铝合金玻璃窗,透过窗户,外面走廊扶栏上趴着一排无所事事的学生,像一群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再远些,是对面教学楼一列列亮着灯的窗户和两栋楼之间长长的架空连廊,追逐嬉笑的学生,与抱着作业的课代表们,一并穿行在连廊上,露出一颗颗攒动的脑袋。
整个世界的喧嚣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朝他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