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想到今日恰逢秋分,便给出一个名字:‘穗岁。’
赵太后让她提笔写下,然后连着姓念了几遍,还即兴作了一句诗:‘夜中星结穗,岁回待中秋。这个名字好!’
这以后云贵妃就成了云家的干女儿,一直住在太仓的这间天井院,苦心磨练琴艺。琴技小有所成后,她便去了金陵的教坊司,连天井院也不常住了。
刚巧茶局的货物常要从太仓发货,她便将这天井院交给我打理。
直到她嫁给金陵王,成为金陵王妃,便使劲浑身解数跟京城中搭上桥梁,帮着金陵王进了京。
在京城她频频进宫,常跟赵太后见面。
直到先帝废太子,将金陵王立为太子,赵太后离奇薨殁,云贵妃便不再弹琴。
先帝驾崩以后,金陵王登基,云贵妃册封贵妃,先皇后和前太子亦离奇薨殁。
云贵妃殊宠,却不做皇后,只做贵妃。”
将这一段故事讲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沈徽名这才发现他们这顿饭已经吃了一个时辰了,在桌子底下屈折的双腿有些酸痛,她刚要起身,天井院临街对面做买卖的摊子熙熙攘攘,忽然从楼阁的窗外传来一阵琴声。
她脸上的表情恍惚了一刹那,从窗口眺望出去,思绪驰骋。沈徽名想起在楼下房间中看到的赵太后的画像,她腰间的那枚玉牌与云贵妃送给自己的颇为相似。
沈徽名将玉牌从随身带的荷包中拿出来,这荷包一直是她贴身带着的,里面只有这枚玉牌和嵇望给她的发钗。
看到翠绿的云纹玉牌,云玉衡有些惊讶,他从沈徽名那里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确信地说:“这玉牌一开始是云家主的,他离世后,东西便到了赵太后手中。云贵妃后来既成了云家人,赵太后便将它送给了云贵妃。”
“没想到此物竟如此贵重。”了解了玉牌的来历,沈徽名也吃了一惊,当时她们不过见过一面,云贵妃居然就把玉牌交给了她。
沈徽名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当然理解贵妃送人的东西一定都价值不菲,如果只是普通的玉牌,也许她现在只是高兴自己得到云贵妃的认可和荣宠。可这玉牌背后意义非凡,无论是对赵太后,还是对云贵妃都来说都不是寻常物件。如今到了自己手中,沈徽名只觉脊背发凉。
难道要她相信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投云贵妃的眼缘?还是说云贵妃突然大发善心?她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间倒成了可以赠送信物的关系,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沈徽名是不信的。可是难以理解之处正在这里。
云贵妃必然是看中了她身上的价值,但云贵妃想要的价值连沈徽名都不知道。这玉牌既是云贵妃抛给她的橄榄枝,也是埋伏的垫脚石。那么自己究竟是同伴,还是棋子?沈徽名犹疑不定。
沈徽名自认为不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她对云贵妃别无所求。可她又向来不会坐以待毙,这一举动像是推了她一把,要她拿着这枚玉牌,在云贵妃不为人知的棋局中索求更多东西,或许是财富,或许是地位,而这一切都是她本不需要的。
既然已经趟了浑水,沈徽名便身不由己,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天色已晚,二位今夜不如在天井院小住,明日我们赶早去金陵。”云玉衡提议道。
“实在是太叨扰玉衡兄了。”沈徽名说,她和嵇望到这里来之前没想到仓夫不在,并未做长留的打算,自然也没找能过夜的客栈。云玉衡这一邀请,算是解决了他们的一个麻烦。
云玉衡故作皱眉,语气中带些责备:“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沈通事还对云某这么客气实在见外。”
“哦?不见外你还想见什么?”从云玉衡开始讲天井院的过往,面对一桌子的佳肴,嵇望却没动一筷子,也没说一句话,云玉衡这才讲地格外顺畅。由于嵇望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他竟然一时放松了警惕。现在嵇望冷不防说了一句话,云玉衡立刻就蔫了。
看到云玉衡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沈徽名忍不住替他说话:“玉衡兄也是好心。”
嵇望看她的眼睛中似乎有话要说,但沈徽名等了很久仍没有等到他开口,却意外地发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接着他便用那一如既往的仿佛对什么也不在乎的腔调说:“真是多谢玉衡兄,那么我的房间在哪里?直接告诉我就行,不用麻烦,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了。”
嵇望果然进了屋子就不再出来。沈徽名一晚上没有见到他,又想起今天他各种奇怪的表现,总觉得嵇望有什么心事瞒着她。
沈徽名在嵇望房外徘徊良久,多次想上前敲门却又不知为何退缩。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问他。而且现在已经半夜三更了,他们都累了一天,这更不是一个谈话的时机。
想到这些,沈徽名本该回去了,可她还是站在窗棂投出来的橙黄色灯光下,迟疑着不愿离去。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在沈徽名最后一次站在门前,抬起手打算敲门的时候,嵇望猛然把门扇拉开,说,“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