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昭跟在教授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间画室。
然后他微微一笑,因为他的视线落到了陆棉芝身上。
陆棉芝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手里抓着一支铅笔,坐在画架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去。
是学长!学长来做助教了!
齐思昭看着他,只看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陆棉芝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下。可那弧度极轻,动作极快,快得像错觉,转瞬而逝,那男人又恢复了以往温润如玉的样子。
“介绍一下,”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这是你们这学期专业课的新助教,法学院的齐思昭同学。学院特意请他来给咱们开一门跨学科的课程内容,主要是从美学与法学的角度,给大家补一补版权和艺术保护的基础知识。他本人在法学院成绩非常优秀,想必大家都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之前他也选修过艺术史的课,或许有同学也见过他本人。来,齐助教,跟大家说两句。”
齐思昭站到讲台旁边,面向整间画室。十几个美术生,男男女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陆棉芝觉得那些目光里有太多他熟悉的东西——好奇、惊艳、小心翼翼的打量,以及思索为什么法学院的他会来这里当助教。
“大家好,我是齐思昭。”齐思昭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朗温润,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在专业上能帮到大家的不多,只能从法律和美学交叉的角度提供一点参考。接下来的课程里,我会配合张教授,协助大家的作品完成和课程作业评审,也会跟大家一起写生,筹备画展等等的工作。另外,对于作品发表、参赛、版权登记这些事,大家有什么问题也随时可以来问我。”
教室里有人小声鼓掌,然后掌声渐渐大起来。
陆棉芝没鼓掌。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手已经完全僵硬了,呆呆愣在原地,大脑停止了思考。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齐思昭。新助教。艺术学院。他的专业课。会陪伴他后续的一整个学期!
简言昨天说的“院里最近还要新来一位助教,也不知道是谁”,当时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就忘了。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恨不得穿越回昨天,把那个“哦”字塞回嘴里,改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以后齐思昭就要跟他一起上课了吗!?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陆棉芝觉得今天自己就可以去买彩票了。
齐思昭做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就走到教室前排的助教位坐下。
张教授开始布置今天的课堂任务:每人完成一幅命题速写,主题是“轨迹”,两节课内完成,下课前助教会做点评。
画室里响起一片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陆棉芝的纸上空白了十分钟。
他满脑子都是齐思昭。
齐思昭坐在前面,侧影对着他。阳光从画室的大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右耳的轮廓映得像用极细的笔描过。
陆棉芝习惯性地去摸包里那本熟悉的画本,又摸了个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画板。
轨迹。
这个词如果放在两年前,他会画一条通往法学院的路,那是他去偷看齐思昭的轨迹。
放在昨天,他会画一台手机,画屏幕上那个反复被点开的帖子,那是他暗恋兵荒马乱的轨迹。
放在今天早上,他会画一个被捏皱的帆布袋,和一段不知道有没有被丢进垃圾桶的念头,那是他心碎的垂头丧气的轨迹。
但现在,他只想画一道光。
从画室门口照进来的光,从那个人身后打过来,穿过空气,落在齐思昭身上,像一条看得见的线。
陆棉芝拿起铅笔,开始画。
光线不等人,画到后来,太阳已经偏了,原本落在齐思昭身上的金色淡了不少。
他只能凭着记忆补上那些高光和阴影。但画画这件事,他毕竟是专业的。
手下很稳,线条一条接一条,一根接一根,从画纸的一角延展到另一角,很轻很浅,却在某个地方突然收紧,汇聚成一束。
他画的是光,但画的也是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