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星月漫天,夜色幽蓝,溪水泛波。
裘天无半蹲半跪,将手伸进溪水中,随意搓了几下,又捧起一拘水,泼在自己脸上。
凉意顺着眉骨躺下来,激得他头皮发紧。
他把脸埋进掌心,就着湿漉漉的手抹了两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片刻的缺氧叫他脑子清明许多。
他没急着起来,将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滴着水。
他回来才……裘天无在心底数了数。
才三四天工夫,见了多少人、生了多少事——从前在任家,一年、两年,都没这几日热闹。
也没这么累。
以往,裘天无懒散非常,四体不勤,一天到头做的事也不过是掏鸟蛋、打山鸡、翻墙根听人说书,日子过得像摊煎饼,翻个面儿,又是明明白白的一天。
满芳刚回任家那阵子成天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别人叫他,他也不应,只有自己去叫,他才会抬起眼睛。
那段时间,他常常溜出去,买一兜糖糕搁在满芳桌上。
第二天去看,少了两块,第三天,又少两块,到第四天,就全没了。
他站在满芳的房门口,清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很沉:“哎哟,哪只猫儿偷了我的糖糕,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块?”
那时候满芳多小,刚到他胸口那么高。
裘天无想到这里,笑了一下,却很快收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鬼王。
倒不如说,自打他有记忆以来,便是“裘天无”,是何听苇的养子、任满芳的哥哥,而不是什么劳什子“椒山鬼王”,哪怕他真是鬼王,估计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的事了。
——嗨,船到桥头自然直!
裘天无甩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
等会儿回去,还是得跟齐念那小子说一声,白天他发的那个脾气实在不对——他生气是因为裘仁远骂了满芳,不是因为他。
可他冲齐念发了一通火,还冷冰冰地把人晾在一边,搞得多大谱似的。
所谓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嘛。
并且那小子阴是阴了点,但也没真拿他怎么样。换个人召了鬼王回来,早把他当驴使唤了,齐念倒好,由着他骂、由着他甩脸子,末了还烤兔子给他吃。
虽然那兔子烤得确实很难吃。
裘天无用湿手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
空气中流动着一丝甜腻腻的气味,像是熟透的果子,十分好闻,叫裘天无心情大好。
只是闻着闻着,他的脑子便开始发沉,身子变轻了,步子也跟着晃。
他没往心里去。
在山里走了一天,乏了也是常事。
洞口透出火光,裘天无扬起手:“欸,齐念——”
洞里有人应了一声,他却没听清应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远远的,跟从水里冒出来似的。
裘天无开口,意图再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忽然变得又厚又大,在嘴里转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