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天无脸上神色变幻几番,已是不太好看。
他认识满芳这么多年,从没听他这样夸过任何人。
从前何听苇问满芳觉着隔壁花家的公子如何,满芳只说“话太多”;问他任家新来的那位表哥如何,他也只是想了想,回了句“衣裳好看”。屁大个小豆丁,却看谁都不顺眼,挑三拣四的劲儿跟挑西瓜一样,敲一敲,听个响,转身就走。
如今他竟把“翩翩君子”这四个字安在了齐念头上。
裘天无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要是满芳真对齐念这小子有意思……他岂不是拆了自家妹妹的姻缘???
他正思忖,前面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裘天无立即偏头去看。
只见人群登时流动起来,在街口围了个圈,中间几张竹筐倒扣,干果散了一地,骨碌碌四散开来。
裘天无随手捡了个吊干杏,往衣袖上擦了擦,扔进嘴里,看向人群正中央的身影。
“这东西是我们家公子一早订下的,你倒好,伸手就来拿。”
几个穿着裘家仆役制服的人围在干果摊前头,领头的那个粗脖子宽肩膀,语气咄咄逼人。
裘天无心底暗自鄙夷,也不知是谁人手下的恶仆,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对这些破事不感兴趣,刚想转身离去,余光中却瞥到一抹熟悉的瓶青色。
他的身形猛然顿住,这才发现,这几个恶仆欺侮的人竟然是云旌。
领头家仆见云旌低着头,不发一言,心道这人是个好欺负的主,底气更足,见来人越来越多,卯足了劲儿要出个风头,便伸手一搡,将云旌推倒在地。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云家都没人管你,你赖在这儿不走,图什么呢?一过来就克死了自家兄长,这种晦气的主儿,搁哪家都不招人待见。”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做出要转身的样子,脚下却没留神,鞋底踩中一颗滚出去的核桃,滑了一下,嘴里“哎哟”叫唤一声,歪了歪身子,好歹站稳了。
周围几个人低声笑起来。
这人被拂了面子,恼得脸红脖子粗,往前跨几步,指着云旌的鼻子就骂:
“你!是不是你干的,啊?看我不……”
“哎,几位。”
裘天无终于忍不住出声。
他的目光在云旌瑟缩的身影上停留片刻,想到前几日他在玉泉山的嚣张劲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穿过人群,引来不少注目。
裘天无也迈开步子,从外围插了进去:“这么大的人了,欺负一个小孩儿,挺长脸的是吧?”
领头的家仆回过头来,目光在裘天无脸上停了一停。
他并不认得这张脸,但他认得裘天无衣摆上那个暗绣的纹样——跟自家公子是一路的。
他嘴角一撇,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原来是本家的少爷,小的眼拙,没认出来。”
话里话外,居然是要裘天无自报家门。
裘天无眉头一皱,暗道这人对着自家主子也如此嚣张,实在欠管教。
他没搭理这恶仆,而是走到云旌跟前,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起来。”
未料云旌却动也不动,叫裘天无平白生出几分尴尬来。
他只好转过去对着那领头家仆:“你们家公子要什么东西,好好说就是了。这小孩儿是云家的人,到咱们洞庭是来做客的,客人在街上被人推搡,传出去像什么话?”
领头家仆笑了一下,明晃晃地敷衍道:“少爷这话说的,咱们也没怎么着他呀,是他自己凑过来要拿咱公子的蜜饯,一伸手,罐子自个儿掉地上了,小的们总不能替他赔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下巴朝地上那摊碎陶片努了努:“再说了,云家?现下谁还拿他当云家人呢?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赖在任家不肯走。他哥哥刚死,云家就来人把尸首收了,连问都没问他一句去留,他自个儿不走,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这儿,小的们有什么办法?”
他说到“狗皮膏药”时,旁边几个家仆跟着低低笑了一串。
裘天无闻言,“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像是认可了这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