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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人（第2页）

他日日克制心底逾矩的爱意，贪恋着这份朝夕相守的安稳，小心翼翼守着兄妹分寸，生怕自己的私心与越界，惊扰了她的纯粹。

他百感交集，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长久相守的庆幸、爱而不能言的煎熬。

他从不会、也从未敢揣测——

他纯白乖巧、温柔娴雅的妹妹，心底藏着这样一张精密阴鸷的棋盘。

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亲手掌控着另一个人的深情，用别人的爱而不得，填补自己求而不得的遗憾。

长公主设宴小聚，特意邀了我、夏以昼与祁煜同席。厅堂内雅乐轻扬，杯盏错落，一派和气融融。经长公主从中引荐，三方相见的场面礼数周全，外人看来不过是皇室、将门与归降质子间寻常的往来应酬。

落座之时，祁煜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在我身上，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与眷恋。两年来我步步布局，早已让他深陷情网。他身为战败质子，自知身份悬殊、两国立场对立，便将所有求而不得的落寞，尽数归咎于命运与时局。他从没有半分疑心，只当我亦是碍于身份礼教、身不由己，以为我们之间横亘的是家国隔阂，全然不知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我排解执念的一枚棋子。

我端起茶盏，指尖轻覆杯沿，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面对祁煜灼灼的目光，我神色淡然，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姿态，温柔却疏离。

看着他眼底真挚的情意与隐忍的怅然，我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丝麻木的冷意。是我亲手引他动心，又亲手将他困在这场无望的情思里。他把一切归结于两国交战、身份有别，这份天真，恰恰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

长公主席间频频看向我，言语间满是真切的感激，当众道谢，夸我心思灵巧、处事稳妥，帮了她大忙。

我垂眸浅浅应声，心中一片清明。长公主只当我是受她所托，接近祁煜、慢慢软化其心性，虽未探出军机，却也稳住了这位敌国王子的情绪，免去了诸多事端，故而真心感念。她永远不会知晓，我接近祁煜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朝堂打探，只是为了宣泄自己求而不得的痛苦。

眼角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的夏以昼，我心头猛地一紧，那点伪装出来的从容裂开一丝缝隙。

我最怕的就是他起疑。

他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沙场与朝堂摸爬多年，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窥探真相。长公主直白的感谢、祁煜毫不掩饰的偏爱，这两处异样叠加在一起，以他的聪慧，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继续维持着温柔娴雅的模样。我必须稳住，一旦被他看穿分毫，我苦心掩藏的阴暗、算计、玩弄人心的过往，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我不能让他知道，他视若珍宝、纯白无瑕的妹妹，背地里藏着这样不堪的心思。对夏以昼的爱意是我唯一的软肋，也是我死守这个秘密的全部理由。

夏以昼端坐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应对着场中寒暄，可心神早已悄然沉了下去。

长公主那句郑重的道谢，落在他耳中格外突兀。他归国不久，只知晓祁煜是战败送来京城的质子，由长公主负责看管，却从未听闻自家妹妹与此人有过多交集。他心生疑惑：阿夜久居府中打理家事，一向安分守己，为何会被长公主特意致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委？

目光转向一旁的祁煜，疑虑更甚。

这位敌国王子气质清冷傲骨，寻常人难以接近，可他看向夏夜的眼神，太过灼热、太过缱绻，那是深陷情爱之人独有的目光，毫不掩饰。一个身负故国立场的质子，为何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这般深重的情意？

两年光阴，他远在边关，府中发生的许多事，他并不全然知晓。他原本以为，这两年她只是独自持家、默默等候，心性愈发沉稳温柔。可眼下的景象，串联起长公主的感谢、祁煜明目张胆的倾心，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发酵。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却绝非随意与人深交之人。更何况对方是身份敏感的敌国质子。

他开始忍不住揣测：这两年里，阿夜究竟和祁煜相处到了何种地步？长公主托付她做了什么？祁煜这份情根深种，又是从何而来？

心底泛起几分莫名的酸涩与不安。从前林间那场暧昧意外、之后两人刻意回避的僵持，再到如今眼前的画面，一桩桩一件件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生出一丝介意，看着别的男子用这般深情的目光注视她，胸腔里熟悉的醋意缓缓翻涌。

但更多的是不解与探究。他不愿相信妹妹会无端招惹旁人，可眼前的景象又处处透着反常。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我与祁煜之间，默默观察着一举一动。

他猜不透内情，却隐隐感觉到，这两年独处的时光里，她似乎藏了不少事，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纯粹。

旁人的打量与试探，祁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眼中，满座宾客、身份立场、家国纷争，都抵不过身侧女子一抹浅笑。

他感念时局弄人。两国兵戎相见，他沦为阶下之囚，而她是将门贵女，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以为她待自己温柔，亦是动了心，只是碍于身份、碍于世俗，不敢表露半分。

他甘愿守着这份隐秘的情意，默默相伴，哪怕只能遥遥相望、爱而不得。他从未怀疑过这份情谊的真伪，更想不到自己从相遇之初，就落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局。满心满眼，只剩下对眼前人的爱慕与无奈。

宴席还在继续，笑语喧哗，表象一派平和。

我感受着身侧夏以昼探究的目光，后背微微发僵。他的怀疑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朝我收拢。我一边继续扮演着温和无害的模样，一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出破绽。祁煜的痴心、长公主的误会、我的算计，必须永远掩埋。我贪恋夏以昼给予的所有疼爱与信任，所以拼尽全力，也要守住这层虚假的外衣。

夏以昼看似闲适品酒，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厚。他不想恶意揣测自己一手疼大的妹妹，可眼前种种异样，让他无法视而不见。醋意、疑惑、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既想弄清真相，又怕探寻之后，会打破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更怕看到自己不愿接受的结果。

他看着祁煜望向我的眼神，心头闷闷的。他分不清，是对方一厢情愿，还是两人之间真的有过情愫纠葛。而这份未知，让他格外焦灼。

我清楚他已经起了疑心，却无力扭转现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对祁煜的利用是我晦暗的宣泄，对夏以昼的深爱是我光明的执念。一暗一明，一恶一善，全都缠在我身上，无法分割。

厅堂之内，三人各怀心事。

长公主浑然不觉其中暗流，依旧笑着寒暄；祁煜沉溺在自我编织的情深缘浅里，甘之如饴；我戴着温顺的面具，死守肮脏的秘密；夏以昼满腹疑虑，在疼爱、猜忌与醋意之间反复挣扎。

一场看似寻常的相聚，让潜藏了两年的暗流，终于开始隐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