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凌晨,屋子里还亮着灯,徐漱泉换了鞋,经过客厅才发现徐长湖竟然坐在窗前吞云吐雾。
他爸一向认为烟并不能体现一个男人的品味有多高尚,所以他也很少碰这东西。
徐漱泉收回脚步,转身走到徐长湖身后:“哪来的烟?”
徐长湖却不回答他,他将火星摁灭,说:“我好像很少跟你谈起你妈妈。”
徐漱泉的呼吸慢了一拍。
徐长湖确实鲜少提起已故的发妻,一来是觉得逝者已逝,过多的提及反而成了一种叨扰,二来,发妻去世时,他们的幼子年纪还太小,伤疤经不起反复揭开,因此,关于徐漱泉母亲的一切连同无尽思念自那以后便深埋心底。
“这些年,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总是想念你,夜里睡不着,就在这个窗前坐着。”
“因为你小时候放了学回家,就在这扇窗子前,脑门上贴着幼儿园得到的红花,眼巴巴等我和你妈妈下班。”
徐漱泉看了眼那扇窗,这栋别墅在他初二时重新装修过,几乎所有窗户都换了玻璃,只有这扇没换。
右下角,有他小时候调皮拿画笔涂抹上去的颜料,快二十年过去,已经淡得几乎快消失。
“我记得有一回,我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你那天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奖状,任你妈妈怎么哄,你都不肯睡,非要我看过才好,于是舒缇抱着你,你们俩一起坐着这里等我回家。”
“但我回到家,你已经撑不住靠着你妈妈睡着了,舒缇没走,还是留在这儿,坚持等我回来,把你的奖状给我看。”
“你前一天睡得比谁都死,第二天叽里呱啦的,我和你妈都要迟到了你还拉着我们说话,像倒豆子一样,一辈子都倒不完。”
“舒缇病了之后,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或许是母子连心,你感到害怕,没有安全感,所以话也变少了。”
“后来你长大,面对其他人总是把自己装成很凶很不好讲话的样子,一到真有烦心事的时候却还跟小时候一样倒豆子。”
“但你十八岁之后,变得不一样了。”徐长湖思忖着开口,“以前你不爱说话,是性子使然,可你现在不说话,是因为那个能让你说话的人不在。”
徐长湖作为一名精于算计的商人,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如何揣测,更何况徐漱泉是他亲生的就跟块透明玻璃似的,一眼就能看穿。
“如果遇到喜欢的人,我想你妈妈,也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当然,爸爸也是。”
翻来覆去,直到天边亮起第一抹白,徐漱泉仍是两眼空空地瞪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梁少语,一会儿又是徐长湖,三个人霸占了他的全部意识,扰得他一夜未眠。
楼下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大概是狗弟弟又在开嗓,徐漱泉侧耳听了会儿,听见常姨轻斥大顺两句,而后又听到徐长湖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它叫吧,那小子睡死了雷也打不醒。”
徐漱泉:“……”
真是亲爹,半夜自己来了情绪拉着他谈心,谈完倒头就睡,自己一句话没说反而没睡好。
狗又叫了两声,徐长湖摆摆手:“带出去遛吧,一会儿真给吵醒了得赖我身上,不是说这个品种不爱叫么,怎么天天早上比公鸡还准点……”
楼下渐渐静了,徐漱泉扯起被子盖过下巴,缓缓阖上眼。
他做了很多梦。
梦到五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小衬衫和棕色背带短裤,在院子里到处跑,尤舒缇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常姨给她搬了把摇椅在檐下坐着,又转过身来苦口婆心劝:“小泉,太阳晒,别跑了,过来喝口水。”
小徐漱泉便乳燕投林般扑向尤舒缇:“妈妈!”
然而下一瞬,他扑过一片虚影,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似乎磕破了皮,疼得他忍不住抽泣出声,眼前却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有人朝他伸出手:“还好吗?”
“你别怕,”青年手里握着帕子,小心地擦去他膝盖上的碎石泥屑,“我不是坏人,如果你暂时没有落脚点,可以和我走。”
“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