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双柔软的手覆在额头,徐漱泉睁眼,却在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到陌生的脸呆滞片刻后,猛地起身,满眼不可置信。
“小泉,是不是做噩梦了?”
徐漱泉恍若未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虚握住,又松开,是真实的。
他没在做梦。
徐漱泉转头,看见书桌上的日历。
2013年6月11日。
他回到了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回到了初遇梁少语的前一周。
徐漱泉胸膛剧烈起伏,转而去抓身前人的胳膊:“今天是几号?”
女人一愣:“11号啊。”
“一三年?”
女人语气温柔,含着浓重的担忧:“是啊,怎么了?是梦到什么了吗?”
徐漱泉没再说话了。
女人用手背再次贴他额头,感觉还是有点儿烫:“突然烧这么高,不舒服要及时说啊,真是吓坏我和你爸爸了。”
徐漱泉勉强扯起嘴角,许是怕人看出他的不对劲,他松开手,缓缓躺下,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我没事,孙阿姨,让你担心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时间点,那他刚和他爸吵完架,父子俩谁也不肯让谁,最后徐漱泉一气之下,连行李也没收拾,离家出走了。
被叫做“孙阿姨”的女人闻言动作一顿,更加无奈:“还生气呢?”
徐漱泉耷着眼皮哼哼:“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生气不应该吗?”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孙阿姨语气亲昵宠爱:“好好好,咱们先不管他,你先休息,把病养好再和你爸生气,他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难听,但真的是关心你。”
徐漱泉闻言又是一愣。
依稀记得,他刚和他爸闹矛盾时只是父子俩谁也不先开口说话,到后来,不知道是谁搬出了徐漱泉亲妈,最后,父子俩彻底撕破脸,徐漱泉朝男人怒吼:“徐长湖!我妈生了病你就抛弃她娶了另一个女人!你要脸吗你!好啊现在我成年了你就要送我走,好让这个家再多一个人是吗!”
顶着巴掌印离开小别墅时,徐漱泉余光瞥见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肩披外套站在二楼露台,头发散在身后,眼神忧伤,面露犹豫,似乎想开口喊他,手已经抬在半空,徐漱泉却头也不回钻进出租车里。
高考完这几天,家里气氛始终僵滞,父子吵架吵到这份儿上,一个恨不得把他儿子掐回亲娘肚子里去,一个龇牙咧嘴逮人就咬,保姆不敢多说,孙阿姨又被他迁怒。
“对不起,孙阿姨。”徐漱泉把被子往下拉,露出整张脸,属于少年的有力的手握住女人的小指,轻轻晃了晃,“我不该向你说那些话。”
他当年想过,也后悔过,觉得自己不应该迁怒到孙从嘉身上。和梁少语蜗居在小出租屋里时孙从嘉还打过电话来,问他每天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他想道歉,却没能开得了口。
他同梁少语倾诉过,梁少语抱着他,开解他,徐漱泉便鼓起勇气,主动给孙从嘉发去道歉短信。
徐漱泉的妈妈在他六岁时因为生病和他爸离婚了,第二年,他爸又娶了一个。
孙从嘉伸出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拂过徐漱泉的脸庞,替他将睡凌乱的发丝理顺:“其实我不生气。”
徐漱泉有些讶异:“为什么?”
“你妈妈因为生病离开你、离开你爸爸,这是她的迫不得已,而你失去妈妈、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你也是迫不得已的,宝贝,你可以有脾气,可以难受,可以生气。”
“但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怪妈妈。”
“你还那么小,要学会离别对你来说,太痛苦了。”
徐漱泉眼眶倏地一酸,他别开脸,还未来得及张口,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滚下。
对于幼时的记忆,徐漱泉能记起来的并不多,但这为数不多的回忆里,都是和妈妈有关的。
六岁的孩子或许不能理解离别是什么意思,可二十一岁的徐漱泉已经体会过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