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才驶离小区不远,曹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莫名一阵发紧。
窗外雨丝更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雨刮器来回摆动,刮不去心头那股无端的躁意。他这一世执掌家业,决断无数,早练就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只要关乎曹植,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方寸大乱。
他看见了曹植写下的黄初八年正月雨。
他比谁都明白这几个字的重量。
他死于黄初七年,黄初八年正月曹丕早已永诀于世,他也查阅很多历史资料,今天突然而至的冷雨,像极了他在资料中所查询到的那场雨,可是这一世,他明明守在子建身边,明明承诺过再不分离,可每逢冷雨,他依旧能清晰想象出,曹植独自在家时,会被怎样的旧事撕扯。
曹丕眉头微蹙,眸色沉冷。
不过瞬息,他猛地打方向盘,干脆在路边掉头。
助理的电话紧跟着进来,说股东会会场已经备好,一众董事都在等。
曹丕只淡淡一句:“推迟。”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可是曹总,这次合作方负责人也在,临时推迟……”“推。”曹丕重复一字,声音冷了几分,“家里有事。”
不等对方再说,他直接挂断,脚下加重力道,车子在雨幕中疾驰,朝着别墅的方向赶回。
他不敢去想,家里会是什么景象。
等车子冲入院内,雨声几乎要被心跳盖过。曹丕推门而下,半点不在意漫天冷雨打湿衣衫,快步进门,直奔二楼书房。
房门虚掩。
他一推开门,心口骤然一沉。
曹植伏在书桌边沿,半边身子斜垂在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呼吸浅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桌上宣纸摊开,墨迹未干,一行字刺得人眼疼:
黄初八年正月雨。
笔尖滚落一旁,墨渍晕开,混着未干的泪痕,在纸上漫开一片凄冷。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冷雨敲窗。
曹丕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极致,快步上前,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触到他脸颊,一片冰凉,额上全是冷汗。
“子建。”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安静得过分。
曹丕这一生,见过乱世尸骨,见过宫变流血,见过生死离别,自以为心硬如铁。可在这一刻,他竟觉得手脚发冷,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怕。怕两世重逢,终究抵不过宿命一句。怕他好不容易护在身边的人,再一次因他而肝肠寸断。
他不敢多耽搁,一手托住曹植后背,一手弯过膝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一路快步下楼,将人轻轻放在卧室床上,一边伸手去摸手机,给家庭医生打去电话。
电话里,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却掩不住底子里的紧绷。
医生赶来时,曹丕已经替曹植擦去了脸上冷汗,换了干爽的衣物,守在床边,指尖一直轻轻握着他微凉的手。
一番检查、测脉、翻看眼睑,医生松了口气,回身对曹丕低声道:“身体无大碍,是情绪骤然大起大落,伤心过度,心气耗竭,一时晕厥。静养,安抚情绪,慢慢就能醒。”
曹丕闭了闭眼,长久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是伤心过度。
是被千年旧事,被一场冷雨,硬生生压垮了心神。
医生留下药与嘱咐,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