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之地,无日月交替,无四季更迭,唯有漫天沉郁的灰雾,终年不散地笼罩着连绵的殿宇与苍茫的河水。
忘川河横亘在阴阳两界之间,河水浑浊暗沉,翻涌着世间万千生灵的执念与怨念,河面上雾霭沉沉,偶有孤魂漂浮而过,皆面无表情,浑浑噩噩地朝着奈何桥走去。桥边立着望乡台,台上鬼影绰绰,皆是放不下人间尘缘的魂魄,痴痴望着阳间方向,泪落便化作河中的水滴,转瞬即逝。
彼岸花开在忘川两岸,大片大片的赤红,如血如焰,开得热烈又绝望,花叶永不相见,恰如世间诸多有缘无分、情深缘浅之人,生生错过,徒留遗憾。
曹丕的魂魄,是在一片冰冷的虚无中醒来的。
他记得自己躺在洛阳宫的龙床上,周身是太医们慌乱的脚步,是朝臣们压抑的啜泣,殿外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他这一生,从未停歇的风雨。
他是大魏的开国帝王,曹丕,字子桓。
四十岁的年纪,半生征战,半生权谋,从乱世群雄逐鹿中,接过父亲曹操的基业,废汉建魏,登基为帝,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可这帝王之位,坐得有多风光,心底就有多孤寂。
他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平定边患,想做一个青史留名的明君,可终究抵不过病痛缠身。
弥留之际,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万里江山,不是朝堂群臣,而是年少时,洛阳城郊的春风,是铜雀台上的诗文唱和,是那个眉眼桀骜、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他的胞弟,曹植,曹子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心头压了半生的巨石,似乎微微松动,却又带着化不开的愧疚与遗憾,随即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便已身处这阴曹地府。
没有想象中的阎罗审判,没有刀山火海的酷刑,他褪去了一身帝王龙袍,魂魄凝成的身形,穿着一身素色锦袍,眉眼间还残留着身为帝王的威严与沉郁,只是少了阳间的龙气加持,多了几分魂魄的清冷。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新死之魂,需先到判官殿登记,核查阳间功过,再定去向,或入轮回,或受刑罚,或滞留幽都,等待尘缘了结。
曹丕一路循着地府指引前行,灰雾之中,远处的殿宇隐约可见,鬼差手持锁链,沉默地押解着形形色色的魂魄,往来穿梭,整个幽都,唯有风声与忘川河水的流动声,死寂得让人窒息。
他走过黄泉路,路两旁皆是丛生的彼岸花,赤红花瓣沾着微凉的雾气,拂过他的衣袂,没有温度,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那些深埋在心底,刻意遗忘了数十年的过往,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曹操还在的时候,他与曹植,皆是卞皇后所生,血脉相连,年少时一同在府中读书、习武、吟诗作赋。
父亲偏爱曹植的才情,觉得他文采风流,天资过人,更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意气;而他,沉稳内敛,深谙权谋,虽也有才名,却始终活在弟弟的光环之下。
那时的他们,是最亲的兄弟。
春日里,一同策马游猎,看洛阳城外繁花似锦;夏日里,同登铜雀台,举杯对月,作赋吟诗,引得众人艳羡;秋日里,共赏落叶,谈家国天下,论诗词歌赋;冬日里,围炉夜话,共享暖炉,毫无嫌隙。
他还记得,曹植年少时,出口成章,落笔成文,父亲每每设宴,总会让曹植当众赋诗,满座皆惊。
而他,站在一旁,看着光芒万丈的弟弟,心中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差。
只是那时,这份心思,还未被权势与猜忌裹挟,兄弟二人,依旧是兄友弟恭,情深意重。
可一切,都从父亲晚年的储位之争,彻底变了模样。
乱世之中,江山为重,储位之选,关乎大魏基业。父亲多疑,诸子争储,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他与曹植,身为最有资格继承大业的兄弟,终究被推到了对立面。
他身边有司马懿、陈群等谋士辅佐,步步为营,隐忍筹谋;曹植身边有丁仪、丁廙等人拥戴,恃才放旷,率性而为。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渐渐有了隔阂,有了猜忌,有了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
他见过父亲对曹植的偏爱,也见过曹植一次次因任性妄为,触怒父亲,错失储位;他也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一边是手足情深,一边是江山大业,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父亲去世后,他继承王位,随后登基为帝,建立大魏。
而曹植,从此沦为他最忌惮的人。
他忌惮曹植的才名,忌惮曹植在文人中的威望,忌惮那些依旧拥戴曹植的旧臣,他怕曹植有朝一日,会夺走他的江山,会让他多年的筹谋付诸东流。
于是,他开始打压曹植,诛杀丁氏兄弟,剪除曹植的羽翼,将曹植一再徙封,让他远离朝堂,流离失所,半生不得志。
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那一次,他欲治曹植死罪,逼迫曹植七步之内作诗,不成便施以重法。
他至今记得,曹植眼中的绝望与心碎,记得那字字泣血的诗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成诗,短短三十字,道尽了兄弟相残的悲凉,也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