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刺骨的寒冷,可曹丕的心中,却被那段旧日温情,填满了温柔。
他身为帝王,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可这一刻,他不想再顾及律法,不想再顾及朝堂规矩,只想凭着心中的那份念想,那份对弟弟的思念,做一次随性的决定。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神中的复杂与思念,已然褪去,只剩下帝王的淡然与宽容。
他对着身旁的近侍,沉声下令,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殿前广场:“传朕旨意,此人乃是当年临淄侯提及的有才之人,念及往日情分,且其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此番公务疏漏,暂且饶恕,即刻解其绑缚,免其杖刑。”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宫人、侍卫、刑吏,全都愣住了。
众人都没想到,陛下竟然会特意赦免一个犯错的尚书郎,皆纷纷跪地,领旨谢恩。
被绑缚在柱前的韩宣,原本已然心灰意冷,惶恐待罚,突然听到陛下赦免的旨意,顿时愣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感激。
彼时天寒地冻,依照杖刑的规矩,本需褪去衣物,受杖责罚。
行刑官吏怜他天寒,未曾让他裸身,只是提前让他褪下内裤,将宽大无裆的外袍,胡乱缠在腰间,暂且御寒。
此刻突然得知被赦免,韩宣又惊又喜,一时间手足无措,也顾不上整理衣衫,连忙让刑吏解开身上的绳索,匆匆提起内裤,腰间的外袍裤腰,都来不及放下整理,就那样衣衫凌乱、步履仓促地对着龙辇方向,叩首谢恩。
谢恩之后,他生怕陛下反悔,连忙站起身,低着头,脚步匆匆,踉踉跄跄地小跑着离开殿前广场,模样狼狈又仓促,惹人侧目。
曹丕坐在龙辇之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韩宣仓皇离去的背影。
看着他身材短小,衣衫凌乱,步履慌张的模样,再想起当年,他在邺宫东掖门,从容不迫、引经据典辩驳诸侯的伶牙俐齿与从容气度,前后反差,着实滑稽。
良久,曹丕看着韩宣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身影,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这笑意,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对旧事的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近侍,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戏谑,缓缓开口:“你们看,韩氏这一门,今日,倒是出了一个大有可观之人啊。”
近侍们连忙躬身附和,不敢多言。
曹丕没有再多说,抬手示意龙辇继续前行。
龙辇缓缓前行,寒风呼啸,可他的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那一抹笑意,看似戏谑,实则藏着太多的情绪。
有对韩宣狼狈模样的调侃,有对往昔趣事的回味,更有对远方弟弟深深的思念与牵挂。
只因当年弟弟随口一段闲谈,只因那段深藏心底的手足温情,他便破例赦免了一个犯错的臣子。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段青藤绕架的岁月,放不下那个他亲手护着长大的弟弟。
龙辇渐渐远去,消失在宫殿的拐角处,殿前广场,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可曹丕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未曾平息。
他回到深宫之中,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
大殿之内,温暖奢华,陈设华贵,尽显帝王威仪,可却空旷得让人心生孤寂。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宫灯晃动,光影斑驳,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映出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思念。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全是年少时的画面。
是邺都丞相府,那片郁郁葱葱的葡萄架,是嫩绿的青藤,缠绕在竹架之上,肆意生长;是年少的曹植,黏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天真烂漫;是葡萄架下,他们兄弟二人,相依相伴,分食清甜的葡萄,闲话日常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