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夏夜里被穿堂风吹散的一声“你家”,随着七月的暴晒,变成了实验小学公告栏前一张刺目的大红喜报。
小升初统考的放榜日,宁江正是最热的时候。
上午十点,沥青路面被烤得发软,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焦油味。学校临街的铁栅栏外头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蝉鸣在浓密的香樟树冠里叫得撕心裂肺。大红纸榜单贴在传达室旁的宣传栏里,浓墨写就的百人光荣榜最顶端,赫然排着全市前十的考籍编号。
全市第七名:闻弦。
数学满分一百,语文九十六,外语九十八。每一个分值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小五角星,工工整整地压在红纸的最中央。
而陆时衍的名字排在两百名开外。
班主任沈老师把闻弦叫进办公室的时候,电风扇正呼哧呼哧地吹着一桌子翻飞的志愿表。
沈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把一杯温开水推到闻弦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与惋惜。桌面正中央摆着两份折叠整齐的录取通知书,一份是烫金封面的硬壳大折子,另一份则是普普通通的绿皮薄纸。
“闻弦,”沈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宁江实验外国语学校的招生办主任,早晨亲自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们学校初中部今年全市只招三十个特优生,免除三年全部择校费、借读费与住宿费,每个月发两百块的特等奖学金,直升省重点高中的拔尖创新班。”
沈老师伸手点了点那个烫金的大折子。
那是宁江所有工薪家庭和底层孩子挤破头也想钻进去的龙门。进了外国语的拔尖班,就意味着全封闭的顶尖师资、全省最优质的理科资源,以及一张提前握在手里的名牌大学入场券。
闻弦看着那张烫金的硬壳折子,没有说话。
沈老师叹了一口气,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张盖了公章的退表声明。
“可是今天一早,你爷爷……陆老先生派管家过来,把外国语的预录取推荐表退了。”沈老师看着闻弦清瘦而安静的脸,眉头蹙得很深,“管家替你选了宁江一中的走读班。闻弦,这事你知道吗?”
闻弦垂下眼睫。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抠着洗得发白的短裤中缝。
老宅里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外国语学校,也没有人问过他统考考了多少分。昨天晚饭时,陆承训只是在正厅淡淡吩咐了一句:“时衍这成绩,进一中差了几分,秉坤已经托人和校董会打过招呼了,捐一栋多媒体楼。九月开学,闻弦继续在一中跟着,两个人同班同桌,课业也好照应。”
当时陆承训端着茶盖撇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
因为在营造世家的铁律里,雀替的去向从来不需要自己挑选。大梁搭在宁江一中,雀替就必须钉在宁江一中。如果雀替自己飞去了全封闭的外国语寄宿学校,那主家收养这个伴读的恩情与用处,便彻底成了一纸空谈。
“我知道的,沈老师。”闻弦抬起头,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沈老师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吊扇单调的旋转声。沈老师看着这个自己教了四年的得意门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他不平,想说你的天赋不能这么被耽误,想说凭你的脑子将来能考清华北大。
无数惋惜的话堵在人民教师的胸口。
可沈老师最终看了一眼那份印着陆家印鉴的退表声明,把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宁江城里谁不知道陆家的势力,一个福利院出来的苦孩子,能有陆家的一碗热饭吃、有体面的书读,在旁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外人哪有置喙的余地。
“……行吧,”沈老师疲惫地摆了摆手,把那份薄薄的绿皮通知书递了过去,“九月一号,去宁江一中报到。”
闻弦双手接过了那张薄纸。
他规规矩矩地给老师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坐平时回老宅的公交车,也没有给司机老王打电话。
走出校门,闻弦一个人穿过了两条狭窄发烫的深巷,走到了宁江老护城河的拐角处。
那是通济桥下游的一段野石驳岸。岸边栽着几株歪脖子老柳树,长长的柳条垂在浑浊发绿的河面上,几只红头蜻蜓在泛着腥气的水草尖上点水。日头正毒,青石板被晒得像一块块烙铁,岸边连个纳凉的人影都没有。
闻弦走到一株老柳树底下,挑了一块背阴的平整青石,慢慢坐了下来。
青石板依然泛着一股干热的烘烤感。
闻弦把双腿悬在石驳岸的外侧,脚底下两尺深的地方,浑浊的河水正慢吞吞地往东流去。他从洗得发灰的帆布书包里,拿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统考成绩单。
薄薄的一张纸,在七月的燥风里发出细微的哗哗响声。
全市第七名。
在福利院的时候,老院长曾经摸着他的后脑勺说:闻弦,你是没爹没妈的孩子,在这世上想要立住脚,就得拼了命把书念好。只要考得好,谁也拦不住你往前走。
这六年来,在西厢房昏暗如豆的煤油灯下,在木作工坊堆满樟木屑的大木案上,他做完了整整八大本奥数真题。每一个公式、每一道受力分析、每一篇英语范文,他都咬着牙背得滚瓜烂熟。
他以为只要分数足够高,高到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他就能像老宅屋顶上的飞檐一样,堂堂正正地向外伸出一截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