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单薄的字在很多年后被冰冷的光屏封存,而在2006年宁江发潮的初夏,它还只是被小刀刻在双人课桌木板边缘的一道浅痕。
宁江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在临河教学楼的三楼。
老式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潮湿闷热的空气。黑板右侧的窗子敞开着,能看见护城河沿岸被梅雨浸得发黑的石驳岸,以及河面上被雨水打散的一圈圈涟漪。
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是一张刷着黄色厚油漆的双人课桌。
闻弦坐在靠墙的里侧,陆时衍坐在靠过道的外侧。
课桌正中间用粉笔划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不过那条线从划上的第一天起就形同虚设。陆时衍的书包总是鼓鼓囊囊地越过界限,挤占着闻弦原本就窄小的一角桌面。铅笔盒、三角尺、削得乱七八糟的橡皮碎屑,常常毫无顾忌地滚到闻弦摊开的练习册上。
“这道应用题我怎么算都是负数。”陆时衍把手里的自动铅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课桌上,下巴搁在闻弦的手肘旁,声音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耍赖,“流水行船,船在水里走得好好的,水流偏要倒着冲,出题的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闻弦正在草稿纸上算另一道奥数附加题。
听见声音,他握着圆珠笔的指尖顿了顿,顺从地把草稿纸移过去一半。
十一岁的闻弦,身量抽得比同龄人慢一些,手腕细白,右手中指侧面的薄茧在纸面上轻轻擦过。他拿过陆时衍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数学练习册,看了一眼上面被涂成一团黑炭的算式,从笔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绘图橡皮。
他极细致地把那些涂抹的黑印擦干净,连带着把橡皮碎屑收拢在手心里,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顺水速度等于船速加水速,逆水速度等于船速减水速。”闻弦的声音很轻,短促而平稳,“你把逆水的时间套进顺水的公式里了,当然算不出正数。”
他抽出一张白纸,拿直尺在上面划了两道平行的箭头,一道朝东,一道朝西。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的算理,只是用圆珠笔在箭头上标出清晰的距离段,一步一步推导给陆时衍看。
闻弦讲题不急不躁,语速慢得像檐头滴落的水珠。
陆时衍侧着头看他。小少爷的睫毛很长,在白净的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翳,眼睛顺着闻弦修长的手指移动,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懂了。”陆时衍吸了吸鼻子,伸手从闻弦手里抢过圆珠笔,“换我教你了。”
所谓的“换我教你”,是陆时衍单方面定下的霸王规矩。
陆承训严令两个孩子在学业上不得懈怠,但陆时衍的心思全在美术和线条上,数学成绩常常在及格线边缘游荡。为了应付每周五陆秉坤的查问,陆时衍便强行拉着闻弦达成了这项交换——闻弦教他数学算术,他教闻弦用铅笔打阴影。
陆时衍扯过闻弦那张空白的草稿纸,随手从文具盒里翻出一支削得尖细的马利牌2B铅笔。
“握笔别像拿筷子一样死攥着。”陆时衍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伸手包住了闻弦的右手,将他的指关节一点点往后掰正,“用指肚贴着笔杆,手腕悬起来,靠手肘带动力气。”
少年的掌心带着初夏奔跑后的微汗,温热得有些烫手。
闻弦的身子在被碰触的瞬间绷得极紧,手指僵硬得像是一截风干的木料。
“放松点,你抖什么?”陆时衍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的手在白纸上划出几道长长的排线,“看,从左往右,由重到轻,这叫渐变。你画梁架的时候,暗面要是没有这层灰调子,整个屋顶看着就是纸糊的,立不起来。”
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闻弦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陆时衍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缝里偶尔带着一点碳粉的微黑;而自己的手指虽然细长,指甲缝里却总有一股洗不净的樟木和桐油气味。
那是少爷的手,和伴读的手。
“……我知道了。”闻弦有些局促地把手抽了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衍也不在意,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油炸干脆面,分了一半推到闻弦面前。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闷热的湿气从水泥地面蒸腾上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去教研室开会,教室里很快像炸开了锅一样嘈杂起来。纸飞机在低矮的吊扇下穿梭,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把扫帚当成金箍棒在过道里追逐打闹。
陆时衍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侧脸压在摊开的图画本上,呼吸绵长,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窗缝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闻弦直挺挺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钢尺,小心翼翼地帮陆时衍遮住窗外突然斜照进来的刺眼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