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昀一脚跨进了他十五岁的夏日。
他憧憬、期盼,却最终腥臭、黏腻的——十五岁的夏日。
三天的漫长考试结束,当从中考的考场出来时,迎接其他考生的是父母温热又紧实的拥抱,而迎接他的,是父亲的死亡通知书,和母亲的形事传票。
双亲尽失……就在他埋头考试,为自己搏一个未来时,他原有的世界已轰然坍塌。
傅昀想,可能是他,和这个世界,一起疯掉了。
不然怎么会,往天看,天不真实;往地看,地不真实,往身边看……空荡荡一片。
明明,在几天前,他才和同学们互签完同学录。在中考的前一天晚上,考点的寝室里,他才请同学们和老师在自己的校服上签上他们的签名,当做是初中三年的句号。
明明,在几天前,他还是个有父、有母,有家庭的人。
傅昀没想到,原来真正给他初中三年画下句号的,不是那件布满熟悉名字的校服,而是法庭上那一下冷酷的槌声。
傅昀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
往事的回忆与面前的现实交错着,他两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被细密的针扎着,一阵接一阵地抽痛。
他不得不按住太阳穴用力地揉,耳朵里只能听到法官嘴里吐出的一条条用于审判他母亲的法条,眼前一直是……母亲低垂着的头颅。
庭审流程走得焦灼,一方面是死者家属对于被告人的决不和解,一方面是被告人的主动自首和供认不讳。
而在这场角力中,孩子作为死者和被告人的唯一直系亲属,他的态度成了法官决定在哪一方增加砝码的重要参考。
傅昀的选择做得毫不犹豫。
他没有资格,也不想去恨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母亲。
傅昀出具了谅解书。而在法律程序上,如果孩子选择原谅,那就表明被告人的行为在家庭内部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宽恕,体现了被告人对家庭关系的破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修复。
法官基于此种考虑,认为被告人的人身危险性有所降低。且鉴于本案是因长期家庭矛盾激化引发,被告人系临时起意,杀人手段并非预谋且不属于极端残忍范畴,社会影响有限,于是法官依据《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减少了基准刑的20%。
傅昀跟母亲的最后交流,是庭审结束后她被押着从侧门离开时,掠过来的、仓促而复杂的一眼。
随后,便是一声震颤他世界的轰然的关门声。
傅昀愣愣看着面前死死闭着的门,小手忽然被一双泛凉的大手握住了。可能是那手确实太凉,傅昀瑟缩了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旁边的男人不在乎地收回了手,含笑的眉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昀,嗓音温和:“妈妈又不理我们小傅啦?”
十岁的傅昀看着面前的门,倔强地不吭声。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男孩慢慢憋红了的眼眶,许久那小人才闷闷讲了一句:
“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开心?”
破碎的记忆翻来倒去地在傅昀脑海里一刻不休,仿佛是要他把这些年刻意回避的事情,再血淋淋地过上一遍。
还是这扇门,记忆却是被猛地拉回三年后。
已是十三岁的傅昀站在他十岁站过的地方,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