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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他没写完(第1页)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刚好灭了一盏。

林知意踩过最后一级台阶走进休息室,门关上之后她背抵着门板站了几秒钟,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

掌心贴着金属,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了一个小圈。

她松开门把手走向桌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伸进内袋,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放在桌面上,边角被刚才隔着布料按过之后有些温,但整体还是凉的。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坐了下来,把外套内袋里那枚糖纸也拿了出来,放在信封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张薄而软,透光;一个厚而挺,封口折痕压得极深。她看着它们,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像看着两段不同年份的时间停在同一个平面上。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沿着封口那道折痕慢慢展开。纸张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纤维分离声,像是被粘住了很久之后第一次被拉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张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边沿已经泛黄了。她把纸展开来铺平在桌面上,用两本笔记本压住上下两个角,低头看。

纸上没有抬头。第一行字直接就是日期,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比高一的信更细一些,下笔更用力,像写字的人还在适应怎么把字写得工整。日期是初二那年九月的某一天。底下跟了一行字:“今天她扎了马尾。左边的头发有一小撮没扎进去,搭在耳朵前面。”

林知意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她往下继续看。第二行:“下午第二节课之后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我,但我把球投进去了。”第三行:“她今天没带伞。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她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出去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我没追上。”

她翻到第二页。字迹比第一页稍微急了一些,有几个字的笔画带出了小尾巴。“今天她笑了两次。一次是课间跟同桌说话的时候,一次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看台上剥了个橘子,剥完之后把橘皮摆成了一个圆。我坐在篮球架底下看了那个橘皮圆圈很久。”然后是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数过,一共十二瓣。”

闪回——初二秋天,操场看台最后一排,她坐在那里剥橘子,橘皮被她展开来摆在膝盖上,一片一片拼成一个不规整的圆。拼完她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橘皮收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那时候她不知道篮球架底下有人一直看到她把橘皮扔进桶里才收回视线。

林知意把第二页看完之后,没有翻到第三页。她把纸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会儿才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桌面上那杯水,水珠已经凝完了,只剩杯底一圈淡淡的湿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凉。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清野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发来篮球照片的那条消息,她没有回他最后那句话。她把对话框往上翻了一段,翻到更早之前的消息——有一句是跨年夜之前几天发的,他说的是:“你生日那天的烟花我定好了。”她当时没有追问是什么时候定的、怎么定的、定在哪儿。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对话框关掉了,没有发新的消息。

她把第三页翻开来。第三页只有三行字。第一行:“今天她换了新的笔袋,蓝色的,拉链头挂了一个很小的挂饰,我没看清是什么。”第二行:“我昨天晚上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撕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第三行是空了两格之后写的,字迹比前面两行都轻:“明天再看。”

林知意看着那最后四个字,把纸折回了原来的三折。折的时候她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压平了边缘,放回信封里。信封的封口折痕已经被她展开过一次了,再折回去的时候折痕的位置比之前宽了一线,合不严了。她没有用别的东西封住它,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压在两本笔记本下面。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沈清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今天的口袋是不是装不下了。”

林知意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沈清野隔了大约十几秒才回:“初二。你换蓝色笔袋那天,我写了一句话。后来每隔几天写一段。”

林知意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起自己那个旧笔袋——蓝色帆布面的,拉链头挂了一个很小的塑料星星,是当时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那颗星星掉过两次,她用胶水粘回去。后来那个笔袋用了三年,用到边角磨破才换掉。她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她随手挑的一个笔袋。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初二写的那本东西,还在吗。”

沈清野的回复隔了更长的时间才到:“在。被我姐收走了。”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转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压在两本笔记本底下的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合不严了,露出一道很窄的缝,能看到里面纸张边缘的颜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缝,没有把它撑开,只是用指尖沿着那道缝的边缘划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写的那封信——”

“高一那封。”

“嗯。”

“写了六遍。”沈清野回,“第一遍写了一半撕了。第二遍写完觉得太长了。第三遍改短了觉得不够。第四遍重写的时候把前两遍的句子混在一起了。第五遍——”

她等了几秒。屏幕上出现了第六行:“第五遍被我姐看到了。第六遍她没让我寄。”

林知意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六楼的高度往下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光照下轮廓清晰,枝丫向四面张开,最长的几根朝南伸出去,像在够什么。她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话框还停在沈清野最后那句话上。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现在写第七遍的话,寄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一会儿,消失了,又重新出现。最后她收到一行字:“球在你那儿。信在你那儿。你收我就寄。”

林知意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枚糖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把它重新夹回笔记本里。笔记本旁边是那两本压着信封的书,信封的封口朝下放着,露出一道不合拢的缝。她伸手把那道缝按了一下,没有按回去,只是让那道缝变窄了一些。

她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清桐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在那句“银杏叶落完了,不用等了”。她打了一行字:“你收走的除了信封,还有没有别的。”

沈清桐隔了大约两分钟回过来:“有。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破了。初二开始写的,记到初三毕业。”

林知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她伸手把桌面上那个信封的封口重新折了一次——这次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之后,她用手指沿着折痕来回压了三遍,让它合得更平一些。然后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她看着信封背面那个被她压过的折痕,折痕变宽了,纸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印痕。她的指腹贴在印痕上面,没有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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