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把四条须知看完,用了不到二十秒。之后他花了十分钟,把它们在脑子里抄了三遍。
一、请勿告诉司机今天是几号。二、报站声响起时,请确认您的座位号与车票一致。三、若有人在窗外向您招手,那不是要上车的人。四、末班车不会到达终点站。除非——
第四条到这里就断了。后半截被人用指甲抠掉了,塑封膜下面留着一片毛糙的白,露出底下纸的纤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车票。硬纸的,很薄,印刷粗糙,右下角有个数字:17。
他扫了一眼车厢,座位靠背上确实有编号。他现在坐的是11号。
沈叙站起来,走到第17排坐下。
这个动作让别的乘客动了一下。坐在他斜前方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立刻放弃了。
"第一次?"那人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沈叙点头。
"票拿好。"男人说,"报站的时候要是坐错位置,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是彻底的黑,雨打在玻璃上往下淌,什么也看不见。
沈叙数了一遍:连他在内,车上五个人。三个男的,一个女的。最前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橙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一直在小声地念什么,像在数数。中间是那个跟他说话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再往后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一动不动,从上车起就没抬过头。
还有最后一排。
沈叙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人,穿黑色的雨衣,兜帽没有摘。雨衣是干的——外面下着那样的雨,他的雨衣是干的。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转,金属,方形,像一枚打火机。
那人察觉到视线,抬起了头。
兜帽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七八,轮廓利落,眉眼冷淡到近乎空白。他看了沈叙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随即又低下头去转那枚打火机。
沈叙转回来,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下一站,纺织厂。"
报站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是一个没有起伏的女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中间夹着电流的杂音。
车上所有人瞬间绷紧。
沈叙下意识低头确认车票:17。座位靠背:17。
他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那个年轻男人正僵在座位上,手里捏着车票,指节发白。沈叙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票面——上面印着6。
而他坐的是8号。
"换过去。"沈叙脱口而出,"快换过去——"
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晚了。
报站声结束的那一刻,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叙眨了下眼。
8号座位是空的。
不是"那个人不见了"那种空——沈叙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脑子里关于那个人的部分被抽掉了一块。他记得刚才有人跟他说过话,可他想不起来那句话是谁说的。他记得自己数过车上有人,可他数出来的是四个。
他强迫自己回想:那人穿什么?背着包吗?多大年纪?
全是空的。像伸手去摸一面本该有画的墙。
只有座位上留着一摊水。很浅,形状像两只脚站过的样子,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干掉。
沈叙的手在抖。他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被雨浸得半湿——用笔在上面用力写:
"8号座,有过一个人。年轻男人。他跟我说过话。"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字在,人不在。他能读懂这行字的意思,但读不出任何画面。
前排那个穿橙色外套的女人在小声念叨,这一次沈叙听清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