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问。
他把手从裴归的手腕上收回来,撑着地面站起身,背过去,装作在拧衣服上的水。他的手在抖,一半是冷的,一半不是。
这是他做了五年口述史养出来的本能:未经交叉验证的材料,不能拿出去。
一句没有第二个信源的话,说出口就变成了指控。你以为你在提问,对方听见的是"你在监视我"。他这五年里毁掉过两次采访关系,一次是他太早把手里的一份档案摊在受访者面前,那位老人当场站起来走了,再没开过门;另一次更糟,他不想再想第二遍。
还有第二个理由,这个理由他连在心里都说得含糊:
他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能听见什么。
沈叙回到17号座坐下,把那本被雨泡得发软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捏起笔,笔从指缝里滑了出去,滚到过道中间。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裴归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在他旁边的空座上,然后走回最后一排。
没有递给他。也没有说话。
沈叙看了那支笔两秒,伸手拿过来。
他把1998年那本登记本上的内容默写下来。日期、页码、栏目名、第七行的名字,还有右边那一栏里孤零零的一个字。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沈。
一个姓。他的姓。
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别的姓沈的人。全国姓沈的有几百万,1998年城南汽车站的候车厅里出现一个姓沈的人,这在统计学上根本算不上一个事件。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解释,而且他清楚那个解释多半是假的。
——但他还是把它写在了旁边,加了括号。(同姓,概率不低。存疑。)写下来,就等于把它从心里挪出去了,挪到纸上,纸会替他保管。
他这一行的人都这样。凡是压不住的东西,写下来就压住了。
"报站。"
裴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
沈叙立刻把票摸出来,摊在掌心。
"下一站,纺织厂。"
那个没有起伏的女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下来,中间夹着电流的杂音。
前排的橙外套女人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闭上眼,嘴唇动得飞快。何守成把票举到齐眉的高度,像举一张准考证——那是一种笨拙的、生怕被误会的姿势,沈叙在派出所门口见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沈叙看看座位靠背上的数字,又看看票面。
17。17。
灯闪了一下。
报站声结束。四个人都还在。
沈叙长长地出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在这种冷法里出汗,说明身体已经不太对了。
"多久一次?"他问。
"不固定。"裴归说。
"平均?"
"你想问的是还剩多少次。"
沈叙没有否认。
"这一夜不会太长。"裴归说,"你自己算。"
沈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针停在九点四十。从他上车那一刻起就停在那里,一格没动。
他把这一条也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