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走回去质问他。他先把那片白看完了。
塑封膜下面那块毛糙的白大概有三个指头宽、两个指头高。他把脸贴到离玻璃十公分的地方,让车顶灯的光斜着打过去——这是他在库房里辨认虫蛀和水渍学会的办法,正面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侧光才出细节。
一道一道的弧。
每一道两三毫米宽,弧口朝下,末端有一个翻起来的小尖,纸纤维被扯出来又没有断,像小刨花一样竖着。深浅不一:中间那几道最深,已经把纸抠穿了,露出下面塑封的另一层;边上几道很浅,只是把油墨蹭掉了一层。
这是指甲。
而且是从上往下抠的——弧口的方向、纤维翻起的方向、力量的分布全部一致。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抬起右手,用食指或者中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往下刮。
中间深,两边浅,说明他刮了很多下,而且是先中间后两边——一个人急着抠掉一行字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把最要紧的那几个字弄掉,再往两头补。
沈叙退了半步,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剩下的部分。
四、末班车不会到达终点站。除非——
"这四个字要多久。"他没有回头,"抠掉五六个字,指甲刮出这么深的印子。三分钟?五分钟?"
后面没有人回答。
"塑封是硬的。用指甲抠塑封,指甲会翻。"沈叙说,"抠完这一行,至少两根指头是废的。"
他转过身。
裴归站在过道中间,离他四五排的距离。手插在雨衣口袋里。
"是你抠的。"沈叙说。
"是。"
答得没有一秒钟的停顿。沈叙准备了一整套追问,一句都没用上。
"什么时候。"
"不知道。"裴归说,"我不记得。"
沈叙没有生气。这个回答他已经能自动翻译了——清算一次丢一座。他抠这行字的那一趟,可能后来被他自己清掉了,连同他为什么要抠。
"那你怎么知道是你。"
"因为那是我的习惯。"裴归说,"我到一个地方,先把这种东西弄掉。"
"哪种东西。"
"告诉人怎么出去的东西。"
沈叙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一句话。
"用指甲抠塑封,指甲会翻。"他说,"给我看你的手。"
裴归没有动。
"你说你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那可能是三年前,也可能是三个月前,指甲早长好了。"沈叙往前走了两步,"但我还是想看。"
那个人把手从雨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下。
沈叙低头看。
左手正常。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不对。
那两片指甲比别的厚,颜色发白,中间凸起一道纵向的脊,脊两边的甲面凹下去,边缘长得不齐,往一侧偏。指甲根部靠近甲床的位置有一圈很淡的横向纹路,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一层一层压着,像树的年轮。
沈叙做过一年殡葬业的口述史。他知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