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中又拿出两根金针,狠狠地扎入另一只手的经脉中。顿时朝他扑涌而来的气息更加浓郁,里面驳杂了阴气,魔气,还有不少灵气,这股混杂的气息冲刷着打开的经脉,几乎是瞬间,宋浮白吐出一大口血。
这还不止,随着征调的气息越来越多,他的七窍也开始流血,苍白的脸上爬满了血痕,别有一番鬼魅之感。
好处还是有的,体内积攒的灵力快要滴成小湖,终于,他走到了四个人团团围坐的地方。
站着的人浑身是血,坐着的人靠在大石上不省人事。
“咳咳咳——”素来爱洁的也管不上衣襟前沾满了自己呕出来的血,运功从驳杂的气息中继续吸收灵气。
浑身经脉疼痛欲裂,每一寸像是要爆开一样,底下仿佛有无数根针争先往外戳,可宋浮白强忍着,明明此地没第二个人,他也不肯露出半分怯弱,好似那副坚如磐石的外壳在他身上长久了,几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了。
金光普照的封印外只剩一个魔人了,他正用手狠狠砸着封印,封印越砸越薄,现在已经薄得跟张纸一样。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
差不多了。
并指点向聚灵阵眼,方才吸收的灵力奔涌而出,有如大浪拍卷,底下的阵法疯狂旋转,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阵纹逐枝点亮,与此同时,封印阵碎,魔人一步并作两步朝他奔来。
“收——”
他双手勾起阵法,净化阵全盘点亮,而此时,魔人堪堪离他只有一拳。
黑夜快要过去了,这些平民本该在百年前就随着时间入土,硬生生延续了一个百岁老人的长度,可天下如何才能有永垂不朽之物?短短一夜,遗民里只剩下一人。
修为,通幽后期。
明明一拳轰出宋浮白就可以再次投胎了,可魔人偏偏不动。
头发枯了,皮肤皱了,牙也掉了,就这样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宋浮白突然能看出壮年男子充满生机的样子。
黑夜转而靛青,一缕白线在远山丛林若隐若现。
天欲晓,酩酊之人自迷蒙中睁眼,醉酒人该醒,大梦者应觉。
王宏醒来了。
他做了一场百年的噩梦,里面有众叛亲离,有手足相残,有无尽的厮杀和鲜血,整座黑水村的亡魂在他身上都醒了过来,他们有的愤恨、有的惊惶,更多的是后悔。
民间有言,鬼魂见日光则散。
这场大梦醉了百年,醒了片刻,可最痛苦的偏偏就是这片刻的清醒,世事既然如此,醒有何用!
如果不是那一日的利益熏心,他们会和附近的村庄一样在鸡皮蒜毛的小事中走完一生,就不会沦落至全村被屠。
世上最冷的是亲人在怀里渐渐死去,世上最热的是悔恨时掉下的那滴泪。
而今百年大梦已去,转瞬又成朝露,命如蜉蝣啊。
千万个亡魂停留在王宏身上,连同王宏本人,时间匆忙到都不能留下几句话,但却能容下一滴泪的滑落。
一滴晶莹的泪,有着无数人悔恨的咸湿,从那张崎岖的脸将将摔落。
就在此时,异变乍起!
一双状似优昙的手凭空自夜幕里伸出,正好撷住了那滴泪。
那刻,宋浮白什么都明白了:
古法记载万人同时悔恨时留下的泪水称作困厄泪,困厄泪自灾厄中而来,是一件血雨腥风的神物。
为什么净化阵法始终没有生效过?
因为悔恨是需要时间的,魔祸过后这些村民受魔气侵染,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终日徘徊阵法之中不得出,或许某一日他们就这样无知觉地成为修士功绩上一笔。
魔人不会饥饿,不会悲伤,他们看着未变成魔人的亡魂一遍遍重复着覆灭前的最后一日,这里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爱人、父母,一辈子都在这些幻影中了。
每当戏剧放到最后一幕时,他们会短暂地清醒,眼睁睁看着惨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