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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第1页）

恰在此时，清亮的下学铃声隔着庭院遥遥传来，叮铃一声，散了满室书声。

顾昭宁心头一动，立时便想收拾东西寻人，脚步都已抬了一半，一道清清淡淡、略带凉意的声音，却先一步落进耳里。

“顾昭宁，你来一下。”

他收拾书卷的手指猛地一顿，将摊开的纸页重新拢好，搁回桌角。鬼使神差般，他将桌角那枚被风吹得微动的纸团，悄悄攥进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团柔软揉出几道深痕。

而后垂眸，安静跟上季寒叙的脚步，往书房去。

廊下日光铺得满地温软，顾昭宁踩着碎金般的光影缓步而行，心头没有半分不耐，反倒觉得眼目清明，连呼吸都比上一世轻快许多。

像是从无边血火里，一脚踩回了人间。

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两个小内侍蹲在阶边，头抵着头，正屏着气斗蛐蛐。听见脚步声，两人慌忙将陶笼往袖口里藏，脸蛋憋得通红，又不敢真的跑开，只僵着身子匆匆行礼，又慌又憨的模样，看得顾昭宁唇角不自觉轻轻往上挑了挑。

不远处，侍女捧着食盒匆匆走过，浅碧色裙角扫过青石砖，带起一阵浅淡花香，鬓边珠花轻轻晃动，连脚步都带着鲜活气。

远处廊檐下，几位管事凑在一处低声说事，时而皱眉，时而松气，细碎人声混着烟火气，一股脑撞进他心里。

上一世，他眼里只有权谋倾轧、刀光剑影，满心都是家国安危、兵权胜负，何曾留意过这些细碎又温暖的寻常光景？

此刻只觉得，满院都是活气，连风都暖得熨帖。

原来活着，原是这样好。

他脚步放得更缓，眼底含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一路静静看过去，像是把那失而复得的人间，一点点，重新拾回掌心。

跟着季寒叙进了书房，门扉轻轻合上，将外头的热闹一并隔在门外。

这里素来是静的，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案头的声音。

季寒叙绕过书桌，在那把红木交椅上坐下，一手轻托着腮，一手随意翻着一卷旧书，姿态疏淡。日光恰好落在他手腕处，衬得那截肌肤白里透红，如玉般温润。

“知道为何叫你来？”季寒叙并未抬眸，一边翻页，一边淡淡开口。

顾昭宁拱手行礼，身姿端正，语气恭谨：“季先生，恕学生愚钝，请先生明示。”

季寒叙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他。

只一眼，便微微顿住。

眼前这人，眉眼依旧是那副张扬清俊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少了几分从前的浮躁轻狂，多了几分沉定与通透，连站姿都松快妥帖，不见半分抱怨，亦无半分不耐。

与往日那个迟到了也依旧漫不经心、天不怕地不怕的顾世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季寒叙心中微讶，面上却依旧平静。

“顾昭宁，我知你天资聪颖，家世背景在这京城之中，亦是无可睥睨。”他将书卷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淡而稳，带着几分清醒告诫，“但世家荣光，是铠甲，亦是枷锁。”

他语气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出身，定不了你的命；努力，才掌得住你的运。你可以借家世登高，却不能靠家世立身。他日若想立于朝堂之巅，撑得起门楣，守得住初心，便要凭自己的才学、胆识与风骨，一步一行，走出属于你的道。”

家世是前世余泽，而非你此生宿命。

唯有自身锋芒，才可护你一生无虞。

顾昭宁僵在原地，心头如被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涛，轰然作响。

袖中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微微滞重。

上一世，季寒叙也曾这般点醒过他。

可那时的他，心比天高，意气风发，只当是老生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