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春,料峭寒意仍未散尽,晨雾裹着冷意,漫过大殿内的每一寸砖瓦。
紫宸殿丹陛被寒晓浸得发亮,五更鼓歇,千官鱼贯而入,寂然无声,唯有朝靴碾过青砖的脆响,在重檐之间撞出冷冽回音。
御座空悬,鎏金蟠龙吞着雾色,阶下文武按品阶立成两列,绯紫青黑的官袍如凝固的浪涛,纹丝不动。
百官垂眸敛眉,指尖攥着笏板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人人肩背绷如弦箭——无人敢直视御座,却人人都在以余光丈量彼此距离,揣测朝局风向。
阶首,摄政王沈砚秋垂首执笏,广袖之下,指节隐隐绷出青筋。
满殿威仪之下,是刀光未现的厮杀,是一言可定荣辱的险局,静得能听见杀机在骨血里暗涌。
小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趋前,声音谄媚又小心翼翼:
“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回京,已在殿外候旨。”
御座之上,云墨眼底掩不住疲惫,神色倦怠,抬了抬眼,声音沙哑:
“宣。”
“宣——太子殿下觐见——”
悠长传报声在殿内回荡。
紫宸殿的朝光斜斜切过金砖,映得太子一身玄色织金常服,暗龙纹在光线下若沉若浮。
他立在丹陛之下,腰杆挺得端方如圭,垂眸时,长睫掩去眼底所有锋芒,只余一派温恭驯顺,看上去无害至极。
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分毫不差,叩首时,额角轻触冰凉的青金石地面,沉稳得近乎漠然。
云墨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萧儿,快平身吧。”
“儿臣,谢父皇。”
云萧缓缓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沈砚秋立在百官之首,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愧疚。
太子云萧,曾是陛下最偏爱的皇子,四年前北境战事告急,帝王亲征旧伤复发,命太子监国,总揽朝政。
可不久,便有人诬告太子贪墨赈灾银两,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太子太傅景溧,因此受到牵连,被冠以辅教无方、结党附储的罪名,最终下狱赐死。
那时,沈砚秋任大理寺卿,与景溧曾是同窗挚友。
太子离京之前,曾秘密约见他,红着眼眶,低声托付,求他在狱中多多照拂景溧。
沈砚秋应了。
不仅应下照拂,更答应与他一同暗中查证,为太子与太傅翻案。
顾昭宁得知后,也放下手中诸事,与他一道追查线索。
可那条线,顺得诡异。
人证、物证、相关卷宗,仿佛就摆在他们面前,伸手可得,一路畅通无阻。
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相。
那时他们救人心切,满心都是洗冤,竟忽略了这反常之处。
两人搜集“证据”,一同入宫进言,恳请陛下重查。
可他们呈上去的所有证据,转头便被人暗中调换。
那些原本可以证明清白的文字,一夜之间,变成了坐实景溧罪证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