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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蛋糕(第1页)

十生日蛋糕

八台颅脑外伤手术,一名患者死亡,五名患者进入NICU,两名暂住神外病房。全部安置、交接完成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白舒重新排了接下来两天的班,原定夜班照常,他自己补进这一夜的上级总值守,周末两天的夜班周立洪和黎梦瑶前后衔接。

批量伤员术后最危险的是第一夜,需要有人把NICU、病房和随时可能再开的手术室串在一起。白舒把这个位置留给了自己。

人陆续散开,叶方朔来找白舒:

“白老师,今晚我也想留下。”

“你不是明天的白班吗?别挺着了,回家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白舒的情绪已经在踏出手术室大门的时候就恢复了。金丝边眼镜重新架回到他脸上,就好像穿戴上某种防御的铠甲或者伪装的面具。

“今天一下多了七个急诊患者,五个还在NICU,另外两个也得严密观察,咱们人手不够用的。”叶方朔语气很软,态度却很坚决。

白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

“你今天生日,别加班了。虽然晚了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跟爸妈吃口饭。”

“我跟他们说了今天有特殊情况,明天晚上再一起吃饭。”叶方朔跟他商量着,听起来简直像在撒娇,“白老师,批量伤员术后第一个夜里情况最复杂,我第一次经历,你给我个学习机会呗。”

白舒听得出来,这和下午那句“让我试试”一样,理由都只说了一半,但他没拆穿。

“那好吧,如果你觉得能坚持,不耽误明天白天的正常排班。”

叶方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故作夸张地说:

“放心吧,白老师,我身体好着呢。连轴转没问题。”

白舒瞥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写完手术记录,白舒先去病房,再去NICU。自己主刀的特重型颅脑损伤患者和周立洪那台颅骨骨折合并颅内血肿的都还没脱离危险,其余几台目前相对稳定。

从NICU出来,他终于觉出饿。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白舒想出去走一圈,吹吹风,顺便买点吃的。他跟黎梦瑶交代了两句,让对方等他回来再下班,然后换了衣服走出住院楼。

七月底的北京,临近午夜,室外还是像一口没散尽热气的锅。粘滞的风吹动住院楼门口的槐树,卷来的却只有汽车尾气和消毒水味。月亮很大,悬在楼群上方,照得树叶边缘发白。住院楼一层层灯火通明,玻璃窗里人影来去。一辆救护车转进院门,警灯从白色外墙上一遍遍扫过去。整个医院都醒着,不眠不休地救治着一个又一个活着的人。

白舒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救护车停稳、后门打开。下午被他勉强压抑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暑热重新蒸腾出来。有一个人,他刚刚没能救回来。医生必须面对手术失败,也必须面对病情已经超出能力边界的时刻。这个道理他懂,也不止一次教过年轻医生。但道理只是道理。理智上,他知道患者转来时病情已经太重,不是因为自己少找了一处出血点。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审判着手术台上的每个细节,哪一片止血纱是不是应该早半分钟更换,哪一次升压和输血是不是还能更快。

那不是复盘表里的一个“死亡病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自己能做得再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一个孩子,过早地失去父亲?

耳鸣再次出现,手指也开始发颤。都是他熟悉的症状。他绝望地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即将要灭顶的黏腻沼泽中。他不断挣扎,不断想要逃离,又不断循环往复地下陷。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也许是下一次手术失败,也许是舒曼云的再一次指责。也许,是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甚至可能就在明天。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隔着眼皮,医院的灯光仍然是红的。

“白老师。”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睁开眼四下寻找,不远处叶方朔和赵学兵在冲他挥手。两人手里各拎着两袋肯德基,应该是帮值夜班的医护们带的。

白舒冲他们点点头。叶方朔的笑隔着夜色仍然十分明亮。他想起手术室门口,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火热的手。这个说自己是他的梦想的、活得热烈的孩子,今天过生日,都还没吃到一口蛋糕呢。

白舒从那片泥沼中走出来一点。他拿出手机搜了搜,附近的蛋糕店都打烊了。但有家咖啡店还开着。他按导航找过去,发现难得还剩了几块切角蛋糕。他让店员把那些切角蛋糕拼了一下,也勉强拼出了一个8吋的蛋糕。生日牌已经没法做了,但蜡烛还有,他买了2和4两支数字蜡烛。

拎着沉甸甸的蛋糕,白舒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不再那么空,落了一点实地。

回到病区,值夜班的医护正轮换着在小会议桌旁吃肯德基。叶方朔看见他,举起一盒蛋挞晃了晃:

“白老师,给你带了蛋挞和上校鸡块。瑶姐说你出去吃饭了,吃饱了吗?还要不要再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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