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军回师时军中最大的营帐上纹着的龙纹配饰和帐顶的金色大旗宣告了这座大帐主人的身份,但今天过路的小兵都奇怪于自己听见了大帐里的争吵声。
靖平三十年秋,靖平帝尸骨未寒,随军的近臣就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这一次争论的主题仍旧是继承人的问题。
袁致成对这种不眠不休的争吵十分头疼,对面还是几个饱读诗书的文官,其中甚至有他的族弟袁纬世。
更何况靖平帝尸骨尚未下葬,大帐里还停着一口柏木棺材,里面盛着靖平帝的遗骸。而每天在一口棺材面前吵架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关于继承人,那些文人都一致认为立长子而非嫡子,理由就那些“皇长子圣明闻于天下,温润如玉,于治国颇有见解”“久随皇上,多立奇功。”但袁致成不以为然,他认为皇上既然立章安载为太子,那就必然是希望他来继位,而且他本人不太喜欢皇长子,那个人表面温和背地心狠,当臣子是合格的,当皇帝就勉强了些。可他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那些腐儒就差点用唾沫星子淹了他。
“皇长子初掌虎牢政务,然后百姓爱戴,后主政苏陵,至今当地百姓犹歌颂其圣德。而东宫之主,喜怒无常,既身为太子,便应当敛性收暴,习经纶之术,以求使天下清平也,然太子仍狂傲不羁,安能为一国之主?”
对于这些文绉绉的话,袁致成虽然出身世家,受过很好的教导,但仍然不感兴趣,吵架也吵不出什么理来,他更擅长的是拔刀相向,但对这些文官明显不行。
大帐的帐门被掀开,一只修长的,明显不属于武将的手拨开了染着黄沙和灰尘的布料,一股塞外的冷风吹进帐中,先前由于吵闹而升起的温度又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帐门口,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了进来,白衣被风吹得四处晃荡,勾勒出了他清瘦的身体线条。
一声咳嗽打破了这样的氛围,白衣人连着咳嗽了好几次,甚至咳出了血。
袁致成几乎是冲着将白衣人拉进了帐内,又拉下了帐门。
袁致成看着白衣人的眼神带着很明显的担忧与焦虑:“军医不是早就说了吗,身体不好就不要老是从你的帐里出来了。”话里话外都是责备的意思,但语气却没有半点责怪。
在帐边站着的一个身着紫衣的人最先行了一揖:“还望成台丞保重身体。”
成深却摆了摆手,一手挡着嘴角的血:“早就落下的毛病了,哪能和国家大事相比?”
袁致成还想再说什么,但成深没让他说出来。
“不知对继承人之事,诸公商议得如何了?”
依旧是帐边的那个紫衣说话:“我等都以为,应该立皇长子章安策”
袁致成打算说话,但成深一摆手,他就又闭了嘴。
袁致成他堂堂明安侯,铁衣军提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除了成深敢这么干,别人要是三番五次打断袁致成,那他早就把那个人拉出去重责三十大板了。
可对付这么个病秧子,袁致成还真没这个胆子和气魄。
“说的对,那就这么定了吧,子诚,我来口述遗诏,你来誊抄。”
说来奇怪,吵了三天三夜的话题在他这里就像是理所应当的该结束了一样,毕竟凭他的身份,也没什么人敢反对他,更不要说和他据理力争了。
被叫做子诚的那个紫衣拱拱手,表示知悉,以及感谢之意。
成深倒是闭了口,目光看似呆滞,实则却在思考。
济东袁氏近几年势头正猛,光纬字辈的就出了两个重臣,尤其是袁纬世,近来却不太听话了,大有带着袁氏超过成氏的意图,至于那个袁纬国,表面上倒是与成氏关系很好,实际上都是为了家族考虑,那恐怕这一次就要借着遗诏打压打压袁纬世这个愣头青了。
现在看来,太子登基已成定局,太后必然支持太子,那接下来就要让新的皇帝好好听话了。
袁纬世正一笔一划地书写着这份他们杜撰出来的遗诏,身后几双眼睛都盯着紫色的背影,烛台拉长了他的影子,所幸,初升的太阳被营帐挡住了光亮,也挡住了袁纬世的一抹难以言说的笑容。
大帐里看似一片安定祥和,实际上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都缄口不言。
在朝堂中,从来是不考虑道德的。
中京此时忙成了一团乱麻,
工部和礼部那边尤其忙碌,登基的一切都没有筹备好,尽管有人敏锐地察觉到皇权更替的时候将近,但他们都算好了,在西征回来之后筹备大礼,现在祭祀的民坛还没有准备好,如果这一早就要登基,那就只能在京郊的祭天坛行大礼,但礼部的礼学家们又说这不符合礼仪。
可太后和太子就是一昧坚持,虽然这犯了大忌,但礼部尚书是刚刚擢升上来的,一没根基二没背景,对士族和太后那边都惹不起。那就只能提前站好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