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想到水芸平日里在府中跋扈的名声,又隐约听丫鬟们嚼过几回舌头,说她曾几次对清漪等几位表姑娘冷言冷语……
先时不知传言真假,眼下见清漪这般不假辞色,落到他眼里便只剩了几分怜惜:往日里不知受了多少气,今日才发作出来,可见是委屈极了。
戚常站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廊柱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待水芸退出来时,他开了口。
“从下月起,你的月银按三等支。”
水芸垂下头,目中闪过一丝怨毒,可却什么不敢说。
戚常这小人,见那商清漪得势,便要将她送到花厅里伺候人,纵得人亲自羞辱她。
戚常说完这一句便不再理会她,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他已然给水芸留了许多脸面,甚至默许她进书房露脸,可明显世子爷没把她放在眼里。
联想起自己曾在世子爷回话,提及水芸嫌弃海棠春坞的糕点粗鄙之事,他都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世子爷一向不理会这等家宅琐事,却偏偏当面敲打了水芸,仿佛是要为什么人出气似的。
他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袖,亲自去了花厅回话。
“世子爷今日恐怕实在无暇。”他微微弯着腰,声气温和,“请二爷和表姑娘先回。改日世子得闲,再邀二位来做客。”
已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连一面都见不上,宜祯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于是站起身来,试探着问:“戚总管,世子的客人……”
戚常这回倒也没再拿规矩来挡,拱了拱手道:“回二爷的话,是大理寺的大人,正在与世子议些公务。”
宜祯没再被敷衍对待,表情微微缓和。
大理寺。
这两个字落入清漪耳中,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沈家的事刚刚闹出来,岑宜年这个时候急着见大理寺的人,难道是在筹谋反击?
她扫了一眼两手空空的戚常,心想,至少她的食盒没被他当众退回来,这就够了。
清漪站起身,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待世子得闲,再来拜会。”
她的语气平和安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失望。
暮色已经压上了屋檐。清漪辞了戚常,沿着来时的抄手游廊往外走。
她刻意落后宜祯几步——宜祯走在前头,并不知情,只是无意间放慢了步子,似乎有意等她跟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距离,落在明理堂下人的眼里,便是无声的划清。
余晖薄薄地铺在廊檐上,橘红色的光滤过雕花的窗棂,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岑宜年神情平静地阖上了窗棂,道:“起风了,夜里怕是要落雨。”
*
书房里不知何时点起了两盏纱灯,昏黄的光晕落在紫檀木的书案上,给那些摊开的卷宗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齐满栋揉了揉微微发涩的眼睛,将最后一份文书理了理,呈给岑宜年看。
今日议的事已有七八分头绪,余下的,得等明日上值。
岑宜年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迅速翻阅着公文,很快,微微露出满意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