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钰词缓缓屈膝,单薄的脊背沉沉弯下,静静跪在林夜曦身前,姿态卑微又狼狈,像是在向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生生忏悔。“我不靠近你。”他嗓音轻哑破碎,脆弱得如同风一吹便会消散的残烟,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与痛楚,死死凝着眼前人,不敢错移半分。“我就待在这里,陪着你,直到最后。”“你厌恶我,我便不靠近,你不想听我说话,我便不出声。”“只求你……别赶我走,就让我这样,守着你就好。”字字卑微,句句哀求,昔日高高在上、冷心绝情的上位者,如今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束手无策。林夜曦始终沉默,睫毛低垂,连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都没有,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江钰词的哀求、忏悔、执念,于他而言,不过是地牢里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于他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而言,有没有人守着,从来都没有区别。人间早已沦为炼狱,苦海无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边是恨之入骨的恶魔,或是转瞬即逝的虚影,结局从来不会有半分改变。他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期许,只是日复一日,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麻木熬着,熬到这片天地彻底崩塌,熬到自己彻底化为飞灰。江钰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着林夜曦的模样,贪婪又悲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他要将这十二年来,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错过的一切,亏欠的一切,破碎的一切,尽数刻入骨血,烙进魂魄,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他望着那只早已畸形扭曲、布满伤痕的手,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剧痛。那只手,从前何等风华绝代,执剑可凌霄破云,抬手可揽尽清风,也曾温柔缱绻,轻轻挽过他的衣摆,为他煮茶研墨,与他并肩共赏山河月色。可如今,只剩残缺与丑陋,连正常舒展都做不到。目光落在那人单薄佝偻、不堪一击的脊背,眼底酸涩猩红。那脊背,曾经挺拔如青松傲骨,温润又坚韧,独力撑起整个正道苍生,眉眼坦荡,意气风发,是年少时他满心仰望的光。却被他亲手折断,碾碎,压得寸寸弯折,再无半分当年风骨。再触及那双空洞死寂、再无半点光亮的眼眸,呼吸骤然滞涩。那双眼睛,曾盛满漫天璀璨星光,藏着纯粹热烈的爱意,望向他时,永远带着温柔笑意,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掏空了那片温柔,只余下满目荒芜,寸草不生。目光所及,皆是凌迟。一针一线,一刀一剑,全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年少时,林夜曦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性命,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偏爱。可后来,域外邪魔夺舍,他亲手推开了光,碾碎了真心,毁掉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如今,光灭烬冷,执念成殇,两相俱碎。地牢方寸之地,囚禁着两个寸心成灰的人。一个被愧疚与悔恨枷锁缠身,步步退让,不敢近前;一个被伤痛与绝望困住,心如死灰,不敢相望。空气中稀薄凝滞的灵气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腥苦气息缓缓蔓延开来,无孔不入。蚀心散与寒髓散,两味剧毒,在林夜曦残破衰败的经脉里沉埋十二年,早已渗透血肉,深入骨髓,与他的性命死死纠缠。平日里,长久的麻木强行压制着毒意,可如今天地异动,浊气翻涌,末世煞气弥漫,瞬间引动了蛰伏多年的毒素。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撕裂般的绞痛,骤然从心口炸开,密密麻麻的绞痛感席卷五脏六腑。紧接着,四肢百骸尽数泛起细密又阴冷的刺痛,万千冰冷细针穿梭骨缝,刮磨经脉,蚀骨噬心,生生折磨人神志。林夜曦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弓,肩头绷紧,骨节泛白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坚硬的石地,指甲深深陷进去,攥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泛出病态的青白。他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所有快要溢出的痛吟全部咽了回去。不敢动,不敢挣扎,不敢睁眼,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极致浅淡,不敢泄露半分痛楚。痛是真的痛,痛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淋漓,寒意与剧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撕裂。可他早已不敢流露半分脆弱。漫长岁月的折磨早已刻成本能,从前每一次忍不住露出痛意,换来的从来都不是半分怜惜与心软。只有冰冷的嘲讽,刻薄的践踏,变本加厉的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