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施暴者,他和自己一样,都是那场阴谋里,最痛苦的受害者。“我知道。”林夜曦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被夺舍,看见你被困深渊,看见你与我双身同感,看见你每一次被迫伤害我之后,独自承受的万箭穿心之痛。”江钰词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他以为对方知晓一切后,哪怕不憎恨,也会心生芥蒂、渐行渐远,可他从林夜曦的眼中,看不到半分疏离。这份包容,反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我知道你分得清,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江钰词垂下头颅,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汹涌的情绪,肩膀不住地颤抖。“可伤害是真的,痛苦是真的。你受过的罪,熬过的夜,流过的泪,全都是真的。”他苦笑一声,泪水滑落得更凶,“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些痛是真的,那些绝望也是真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石室里的风像是从千年寒潭里卷出来的,丝丝缕缕裹着刺骨的凉。闷沉的空气压在胸腔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江钰词狼狈的跪坐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粗糙的石面透过单薄衣料硌着皮肉。可这点体感上的酸涩,比起神魂里翻搅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他肩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剧烈抽颤,不是外力所致,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脊背弯出一个颓靡又破碎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陷在泥沼深渊里,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方才喉间翻涌而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脚边的石缝之中,暗红的血渍浸染进石纹深处,凝出暗沉刺眼的色块。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滩,落在他眼底,却像是铺开了整片血色炼狱。看得他双目阵阵发酸,视线都开始模糊。十二年锁仙狱的寒风、缠骨噬肉的寒铁锁链、雪山之上冻彻神魂的霜雪、还有少年人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所有被尘封、被压抑的前世记忆,如同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住他的意识,往他五脏六腑、七情六脉里疯狂钻刺。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轮转,清晰得可怕。他又看见自己被困在识海最深处,眼睁睁看着那具属于自己的躯体,一次次扬起手,将伤害落在林夜曦身上。又听见铁链拖拽在地的刺耳声响,感受着寒铁勒紧四肢时,皮肉被磨破、筋骨被禁锢的窒息感。那些日夜交替的折磨、求而不得的绝望、看着挚爱凋零却无能为力的煎熬,一遍又一遍碾过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神魂。混乱之中,他彻底失了分寸,意识开始摇摆不定,连现实与幻境都再也分不清楚。他茫然地垂着头,额前散乱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唇瓣上还残留着呕血后的暗红痕迹。心底反复盘旋着几个卑微又惶恐的疑问。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他心神俱裂。我真的重生了吗?脚下是真实的青石,身侧是温热的烛火,隔壁还站着安然无恙的林夜曦,没有永夜不散的风雪,没有冰冷森寒的囚牢。可为什么周身的寒意、灵魂的痛感,和前世地狱里的滋味分毫不差?这触手可及的安稳,会不会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我真的借着系统碎片回溯时光了吗?那场天地崩塌、万物俱灭的末日还历历在目。他以神魂为祭,拼尽一切逆转乾坤,难道真的成功了?还是说,那毁灭的洪流之中,他早已魂飞魄散。如今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神魂溃散前,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妄念想?这世间的一切,真的都恢复如初了吗?魔物尚未尽数清除,邪修依旧暗藏祸心,前世留下的隐患如同附骨之疽。而他身上背负的罪孽、刻入神魂的伤痕、施加在林夜曦身上的十二年苦楚……这些沉甸甸的过往,当真能随着时光回溯,一笔勾销吗?还是说……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神魂被反复撞碎、濒临彻底崩溃时,自我编织出来的一场安慰?一场用来骗自己、骗自己终于得以解脱,终于能弥补过错的可笑幻想?念头辗转,每多想一分,神魂便像是被利刃多割裂一道。疼。太疼了。不是皮肉外伤的锐痛,也不是经脉受损的酸痛。是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血脉游走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