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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1页）

江钰词指尖无意识擦过额角冷汗，触感一片冰凉。又是这场循环往复的梦魇。近半月来，他夜夜安眠不得，深陷混沌梦境。只有一堆破碎到拼不起来的画面，像被狂风撕碎的纸，在识海里乱飘。每每从梦中惊醒，心头便萦绕着化不开的慌乱，无端躁动，坐立难安。“唔……”一声压抑的闷哼自江钰词喉间溢出。不是那种皮肉伤痛，纯粹是心口积压的闷意太过厚重，沉甸甸堵在胸腔，连换气都要下意识放缓节奏。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左胸心口之上。掌心之下，心跳沉稳规律，强劲有力，平稳得与此刻纷乱破碎的心神截然相悖。可每一次心跳起落，都裹挟着一丝细微绵长的酸涩，整颗心脏像是长久浸泡在冰冷水泽之中，又麻又沉，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好似有一样此生不可或缺、镌刻神魂的东西，被人硬生生从魂魄之中抽离剥离。连同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刻骨铭心的人，尽数被抹除殆尽，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空得心慌，空得发酸，空到灵魂都在隐隐发颤。江钰词垂落眼眸，静静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骨节分明修长，指腹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干净利落，稳定从容，无血无疤，完美无缺。可就这般静静凝望的刹那，心口骤然一阵尖锐抽痛，毫无来由，猝不及防。像是扎根在灵魂深处的隐痛，细碎绵密，丝丝缕缕扎入神魂，疼得指尖微微发颤，连指节都控制不住地蜷缩收紧。江钰词眉峰骤然蹙起。怪异。太怪异了。反常又蹊跷。他身为一统西疆的幽夜教教主，自幼心性冷硬寡情，杀伐果断，七情浅薄，六欲淡薄，从无半分多余情绪，更不曾这般无端心悸、无故神伤的软弱时刻。此生唯有剑锋与权谋相伴，早已习惯冷情自持，何来这般脆弱易碎的情绪。可此刻，他控制不住。翻涌的酸涩与痛楚真实无比，根本无从压制。江钰词抬手掀开轻薄锦被，赤足踩上冰冷坚硬的地面。刺骨凉意顺着脚心直冲四肢百骸，短暂清明了几分混沌神智，却终究压不住胸腔里沉沉的闷痛与空落。他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铜镜之前。镜面映出那张令江湖正道闻风色变、容貌倾覆山河的绝色容颜。墨色衣袍衬得身姿孤挺，眉眼冷艳凌厉，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孤绝戾气。一眼望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无懈可击的魔教教主。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无法读懂的疲惫荒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孤寂，撕碎了往日的冷硬铠甲。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肌肤光滑，没有勒痕，没有伤口，没有被冰冷铁链禁锢过的痕迹。可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喉间骤然一阵发紧，呼吸猛地凝滞，强烈的生理性窒息感汹涌翻涌，胃里泛起一阵阵细密的恶心反胃。江钰词迅速收回指尖，眉宇压得愈发低沉沉郁。幽夜教刑殿铁链刑具遍地，从小到大日日相对，早已见惯麻木，何来半分畏惧。方才突如其来的本能恐慌与抗拒，来得毫无逻辑，毫无缘由。恍惚间仿佛切身经历过，被冰冷坚硬的锁链死死桎梏，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熬过漫长无望、不见天光的岁月。目光缓缓扫过肩头、手腕、眉眼，周身寸寸完好，毫无损伤，却处处都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隐痛。“教主？”殿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问询，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打破满殿死寂。江钰词收敛眼底所有脆弱茫然，凉薄声线裹着初醒的沙哑，淡淡回应：“无碍。”短暂停顿后，他语气平静无波，追加一问：“今夕何年，何日？”门外侍从躬身恭敬回话：“回禀教主，永安七年，九月廿七。”永安七年，九月廿七。江钰词在心底默念一遍。日期没错，时节没错，西疆安稳，教中无事，中原正道与魔教依旧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唯独他不正常。自从半月前一场莫名的沉睡醒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奇怪，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奇怪。像一场醒不来的、没有内容的噩梦。江钰词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胸口。心跳平稳，却每一下，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空落。江钰词盯着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越看，心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