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角落里的人,浑身骤然剧烈一震。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魂魄。他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散乱的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无色、布满伤痕的脸。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泛青,早已没有半分当年白衣剑神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是浅淡的琉璃色,却空洞、浑浊、没有半点神采,像一潭死寂的死水。当那双眼睛,对上江钰词的瞬间。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林夜曦就那样看着他,呆呆地、愣愣地,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只有极致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下一秒,他浑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弱的气音,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恶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背脊死死抵住石壁,像是要嵌进去。双手胡乱地撑在地上,畸形的左手扭曲着,想要爬得更远,却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呼吸急促、紊乱、近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被恐慌填满。没有言语,没有挣扎,只有最纯粹、最本能的——吓傻了。江钰词就站在几步之外,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脸,成为了吓垮他的噩梦。看着自己的存在,成为了他余生的酷刑。他回来了,以最真实、最愧疚、最温柔的姿态。可在林夜曦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折磨了他十二年、让他腐烂在地狱里的恶魔。“……不……别过来……”一声微弱沙哑、破碎不堪的呢喃,从林夜曦唇间溢出。那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干涩嘶哑,难听陌生,却字字扎进江钰词心口。“……别过来……求你……”“我疼……”“我怕……”一个“怕”字,彻底击碎江钰词所有心神。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与旧血混合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赢了。他撕碎了穿越者,崩灭了系统,报了十二年血海深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可他输得一败涂地。他亲手,把自己用性命去爱的人,折磨成了一个听到他名字、看到他脸,就会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的废人。天地在崩塌,气运在消散,世界即将走向毁灭。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相逢。不是在竹林月下,不是在雪山剑旁。是在暗无天日的锁仙狱。是在他亲手造就的地狱里。是一场迟了十二年的,黄泉相见。一眼惊鸿碎,相逢是黄泉。林夜曦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残叶。他明明已经怕到了极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响,只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像一只被反复摧残、连哀嚎都不敢放肆的小兽。干裂发白的嘴唇不住哆嗦,浑浊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钰词,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连眨眼都不敢。十二年了。这张脸,是他十二年地狱里唯一的恶鬼。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铁链穿骨、蚀心噬脉、断指腐肉、师门喋血。每一次出声,都是最恶毒的嘲弄、最残忍的践踏、最温柔的欺骗。他已经被磨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刻进魂魄里的本能——躲,逃,求饶,别受伤。江钰词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敢以最轻最缓的节奏吞吐气息,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都会让眼前人彻底崩溃晕厥。曾经的他,伸手便可翻云覆雨,抬手便可镇杀四方,可此刻,面对一个连站直都艰难的残破身影,他却寸步都不敢靠近。他怕自己一抬脚,就会让那人再次抽搐着缩起身子。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勾起那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回忆。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碎那具早已伤痕累累、一碰就碎的躯壳。十二年囚魂,他日日幻想重逢,夜夜执念救赎。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救赎,早已不存在了。“夜曦……”他又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哑得布满裂痕,“我……”他想说“我不是他”,想说“我是真的江钰词”,想说“那十二年不是我做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身体是他的。脸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