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所有水果与草莓同时成熟的人,对葡萄一无所知”
——帕拉塞萨斯
飞机降下滑行轮胎,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中陷入深睡的那个旅客,不借助任何外力苏醒了。
空乘知道,周围的乘客心里都好奇,那个人是从哪里中转来的。这架从底特律起飞,飞向S市航班的头等舱里,有一个似乎从异境里走出来的年轻男子。登机时空乘看了一眼他的机票,他从加拉帕戈斯来,南美洲的一个小岛。
他背着硕大的相机包,皮肤是被晒过的小麦色,脚上踩的登山鞋上满是泥污,身上的登山服看得出价值不菲,身边的乘客时不时打量他,都想知道风尘仆仆的旅者相机里装的的是什么风景。
那旅者醒转过来,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摁亮,手机屏幕上是二十多条未接来电。
耳机里循环播放了十几个小时的741赫兹助眠音乐,现在换成了催命的电话铃声。
“喂?Lu老师,你人在哪?客户的需求你看了吗?”
“嗯,刚落地,马上看。”椅子上的人睡眼惺忪,声音还带着倦意。
“赶紧打车过来吧Lu老师,棚里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这次再不过,品牌方再也不会跟我们合作了。”
挂断电话,Lu躺在座椅上紧紧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坐上去场地的出租,他打开手机看助理发来的消息。客户是最近一个新锐服装品牌,需要拍一套Lookbook。对于之前的版本,反馈是构图太实验,光线太极端,风格不太贴合品牌调性。
以他现在的心情,他很想撂下不干了。但他入行做时尚摄影没多久,资历尚浅,如果落下难合作的名声,可能他的评价比现在更难听。虽然,难听的话他也听了不少了。
在行李转盘前面,Lu不停翻动挎在身侧的相机包。
找不到了,那个相机。他跑去问机场地勤,能不能联系航班乘务员。
“先生,机组找过了,飞机上没有相机。”
时间是下午三点,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耷拉着叶片,忍耐毒辣的夏日烈阳。Lu拖着坑坑洼洼又贴满贴纸的rimowa行李箱,在树荫庇护下靠近前方一个工业厂房。赭红的铁门半掩着,他推开门,吱呀一声,场地里所有人都闻声朝他看过来。
这是一个废弃厂房改建的摄影棚,空旷的厂房里,各个角落都堆满了高大的灯架和反光板,地上四处贴着标记胶带,电线像藤蔓一样在地面上蜿蜒。天花板很高,他行李箱碾过水泥地板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刚刚才离开南美洲热带丛林,转头又进入了另一个丛林。
一阵短暂静默之后,场地里各人接着做各自手上的事。
助理John朝他跑来:“Lu老师,你怎么又迟到……噗,你怎么晒成这样了?你到底去哪了?”John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我丢了点东西。”Lu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还带着南美泥土的鞋子。
他好像弄丢了他的第一台相机。
刚才坐在车上的时候,他把墨镜别到头顶,才来得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这几天在户外长时间拍摄,忘记补防晒,现在皮肤黑得发亮。所幸拍照时为了更清楚地看取景框,他没有戴墨镜,否则他要顶着一对熊猫眼,不知得被笑话成什么样。
John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没见过,穿着纯色T恤和牛仔裤。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客户的服装设计总监,上次参加时装周去了。”John说。
Lu伸出手握了握,对这个完全看不出是服装设计师的设计师印象不错。
一边往里走,设计师一边对Lu补充这次的拍摄需求:“Lu老师,上次的不是不好,只是我们回去商量了一下,还是希望更有亲密感……”
“亲密感?”Lu疑惑道。
“对的,虽然说我们的受众定位是酷小孩,但还是希望,更加……呃,拉近心理距离。”
Lu皱了皱眉:“但我给参考图的时候放了SeamusNicolson,你们同意了……”
设计师摊手:“没办法,我们运营说好看不好卖。你就这么想吧,很酷的小孩,但也会跟你一起在家玩游戏。”
Lu被领到无影布前,设计师像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这次找了新的模特。”
设计师遥遥一指,造型师正在对模特做最后的调整:“从大学里找的。”
“对了,还有个事忘说了。”设计师讪笑,Lu估计没什么好话。
设计师搓了搓手:“虽然这次是商业广告,但其实是半创作形式,所以预算没那么高,你们这边……可不可以便宜一点呢?”
半创作还嫌拍得不好卖?Lu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办法,谁让他已经接了这个项目。他给John使了个颜色,让他去对接这个脏活。
刚才在路上,他大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要交付的内容:“光线柔和干净一点,强调材质细节,分镜还是三套,远景站姿一套,特写一套,动态一套,这样可以吗?”
Lu一边说着方案,一边取下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随意束到脑后。这段时间,他头发已经长到能在脑后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