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镇上的连锁酒店睡得Lu腰酸背痛。他想,既然要长住,应该要改善下居住条件。他给顾自清打了个电话,说明了现在的情况,请他从家里寄套好点的床品。
见Lu这讨口子的,顾自清无情拒绝,并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妈。
比起找他妈,他宁愿从网上网购一套评价高的。
下单之后,他拉开遮光窗帘,和煦的晨光打到脸上。他住的这家酒店是小镇最高的建筑,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小镇,包括那棵大树,此刻都笼罩在阳光下的晨雾中,像刚睁开惺忪的睡眼。Lu想,在小镇上,此刻有很多朝夕生活在这里的人,和他一同苏醒过来。
第一天学艺,不好晚到,他没买早饭,径直走到工作室厂房。
铁门开着,院子里停了辆……蓝色敞篷三轮车,不太大的院子里堆满了木箱和边角料。厂房正门边倚墙竖着立了块木招牌,上面用书法字刻着“黎玉轩”。
走进厂房,迎面扑上来的是石粉和烟味,还有刺耳的机器切割声。
工作室中央排开两列工作台,上面各放了台灯、切割机器、雕刻工具、水盆。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玉石料,地上水渍四处蔓延。见门口有人进来,工作台前的人纷纷抬头,其中有先前门口见过的那几个青年。
Lu抬手打招呼:“嗨,我是今天新来的。黎师傅不在?”
学徒青年们抬头看他,点了点头,重新埋头做手上的事。黎师傅没在,Lu没事干,就绕着工作室走走看看。厂房里侧隔了个房间,上着锁,想来是黎师傅的个人工作间。
工作室里空气实在恶劣,他搬了张椅子,坐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树荫下躺了只大黄猫,Lu蹲下身摸也不逃,不知道是不是养在这的。日上三竿,Lu饿得心慌,回工作室里问青年们:“你们……中午一般吃什么?”
其中一人抬头道:“点外卖。”
连摄影棚都有盒饭。果然,这里工作环境相当艰苦。Lu遂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挑了家卖相不错的。
不一会外卖送到,Lu拆开薄薄一层塑料袋,打开饭盒,他愣住了。这实物跟图片有半点关系吗?
他撕开餐具,拿出勺子,往饭上一戳,勺子软了下去,抗拒它的使命。把饭端到大黄猫面前,大黄猫抬起头微微嗅了嗅,躺回了原地。
接近正午,黎师傅才姗姗来迟,手里提了个不锈钢保温饭盒。他把盒子打开,最上层盘子取下,放到院子空地上,大黄猫“嗷”的一声跑上来。原来真是这里养的。
Lu刚想问为什么黎师傅现在才来,黎师傅反倒率先对他发难:“你在这坐着干嘛?没事做?”
Lu心里有火:“您这会才来,我都等一上午了,当然没事做啊!”
黎师傅皱着眉,大步迈进工作室里,Lu端着饭紧随其后。
他提起嗓子,对工作台前的徒弟喊:“你们就没给师弟安排点活干?这么不懂规矩?”
Lu心想,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吧。
工作台上原本在有说有笑吃饭,现在都正色站了起来。其中一个犹豫道:“我们……”
青年低头,没说下去。总不能说是这个师弟,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好使唤的气场。
黎师傅回头瞪Lu:“你也是,就这么一直在院子里坐着,招猫逗狗?”
Lu少爷脾气起来了:“什么叫我一直……”但他转念一想,黎师傅是在帮他说话,自己下他的威风没什么好处:“……这也没空位给我。”
黎师傅扫了扫工作室:“之后收拾一个出来,你先跟着我来。”
Lu跟着黎师傅往里走,看他从裤腰皮带上掏出钥匙,打开厂房里侧的房间。
跟外面不同,隔间里别有一番天地。右侧是一张茶桌,上面放了套茶具,摆了四张椅子,都是红木。茶室用屏风隔断,左侧靠窗是一张小桌,上面放了台收音机,一支铅笔,几张纸,一只眼镜盒。
桌子后面的博古架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原料和半成品件,在窗前筛下的阳光下,相互辉映,晶莹剔透。
Lu看得出神,问:“为什么有这么多没有做完的玉?”
黎师傅说:“这叫等工,遇到一块好料,但还没想好用什么方式做更好,就放着等等。”
Lu心想,或许这是拖延症。
黎师傅让Lu在房间正中用来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在窗边工作台坐下:“一般学玉雕,刚开始是碰不了玉的。按规矩要先打扫工作室。所以我才会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安排活干。”
Lu惊讶道:“……啊?那照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难怪黎师傅会说,人这一生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你看到的外面那些年轻人,不少都待了几年了。所以我想问你,你计划要学多久?”黎师傅问。
沙龙计划在入秋后举办,所以他的时间只有这个夏天。也就是……两个月。
听Lu这么说,黎师傅抬了抬眉毛:“如果你想要学点皮毛,那石料的钱,你得自己出,别浪费我这的库存。”
“没问题。”Lu点点头。
“怎样才算学成,你自己也定一个标准吧。”黎师傅说。
“我定吗?那,我做一个玉雕,让您满意,就算成了吧?”